雪国新居:Remastered(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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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我的老板在上学的时候,他的教授说过这样一句话:当日子好过时,人们喜欢科幻题材的作品;当日子难过时,人们开始喜欢丧尸片,然后开始怀旧。

而当一向难以完成长篇作品的我,开始重制这部横跨数年,才将将完成的作品时,可能证明我的日子真的是特别难过了。事实上,大家的日子其实都不太好过。自2019年末开始到现在,席卷全球的疫情正在摧垮大部分人的生活。

今天是2022年的6月5日,是上海刚刚解封不久的日子,也是我重新开始着手修订这个故事的日子。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再度封上。我在公司被隔离了两个月,没有得到过很良好的休息,也已经是身心俱疲的状态。在这解封的几天里,身心终于开始进入恢复期,工作有忙有闲。我想在悠闲的时间里,站在上帝视角重新审视和补全这个故事,也让自己重新有机会翻看一下,曾引以为豪的那段时光。

 

2019年年初的一天,小希正在上着无趣的商科课程。教授是个无趣的老头子,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大胡子胡乱的挂在下巴上,像一只数年没人梳理过毛发的绵羊一样。受够了对着幻灯片照本宣科的小希,对着窗外发呆。大雪重新将地面覆盖上,今年的温度也是一样的寒冷。小希的思绪很乱,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不仅塞爆了他的日程表,也同样让他百感交集。

要不要写下一个故事,记录下这一切呢?

这么想着的小希,打开了自己的网站,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我,大丹,壮子。四年来,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人,如今也走到了分道扬镳的那一刻。
没有恩怨,也没有矛盾。但我们却还是迎来了这样的结局。这是一种必然,却又并非必然。
回头望向那三个陌生的小板寸,早已是另一副模样。如果仍我们和当初的他们一样,如今又会是怎样一副光景呢?
没人会知道答案。

最近被夹在期末和搬家之中,估计没有什么时间和精力写剧本。但我也不希望这段时间让我生疏了码字,所以还是决定每天写点什么。而真正有意义的东西,大概就是这样的主题了吧。

雪国新居,就是”他们”三个人,变成我们三个人的故事。

 

第一章

2014年,对于小希来说是特别的。这是他前往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开始新生活的年份。在那时,小希是个彻彻底底的死宅,也从未离开自己所成长的城市,去其他地方生活过。然后紧接着,小希就坐上了去地球另一端的飞机。

留学生活是怎么样的?小希毫无概念。他只知道,自己要去的是一个常年飞雪的国家,一个寒冷雪国的小山村里。而离开祖国的决定,也并非来源于长远的打算或家境的殷实,而是小希幸运却又不幸的“必然”。

在初中时代,小希因为进入了一所比较差的学校,因此遭遇了极为严重的校园暴力。尽管他拼命的从自杀未遂中挣扎出来,努力的让自己的中考成绩比一模高了近150分——可那也只是个能上最差的普通高中和职高的分数。面对着这样的分数,小希的父母提出了国际高中的选择。小希没想到自己的家庭有条件供自己去海外读书,但当这个选项出现时,小希没有丝毫犹豫。

地球对面的那个国家是什么样子?自己的前景又会是什么样?对于当时的小希来说,甚至都并非他想思考的内容。对于心智已经彻底失常的小希来说,当时的他只是相信,国际高中的学生,会比较有钱,有钱可以去做很多事情,不需要靠欺负别人为乐。这样的未来,一定要比另外两个选项好得多——他觉得自己如果再进一个校风很差的学校,或许就不会再有第二次自杀”未遂“了。

在升入高中后不久,小希失去了初中时的许多记忆。虽然没和家里人说过,也没去诊断过,但小希知道那时候的自己不正常。在刚刚开始高中生涯的那段日子里,小希没有办法和人好好交流。极度缺失安全感的他,不断的让另一个个体去承受他全部的担忧烦闷,过度依赖导致了无数次人际关系的破裂。

后来在一个隔壁班同学的推荐下,小希进入了某个动漫论坛。在全国各地的网友们的帮助下,小希恢复了记忆和心智,也终于正式的在高三和班里的同学们成为了朋友。但在网上耗费了很多时间的小希,学习成绩也并不理想,最终考入了一所比较差的大学。

出发的那天,小希背着一个大背包,拖着两个28寸的最大号旅行箱,脸上满是稚气。在接下来的六年里,他将经历一场远超他想象的大冒险,并最终成为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经过14个小时的飞行,飞机在雪国的国际机场落地。在机场,小希被学校的大巴接走,参加完学校组织的夏令营,小希就被拉进了宿舍。那一整个片区里,就只有小希和他的高中同学两个人是中国人。

说起来,其实被分到这个区域,是件运气很好的事情。这是校里最好的宿舍,标准的学生公寓,四室一厅两卫带厨房,完全就是豪华公寓的规格。房间还大,悠哉的很。可惜好景不长,小希就快被糟糕的宿舍环境逼疯了。

住在楼下的,是一个本地学生。每天顶着爆炸头,穿着嘻哈服饰,在房间里放了一套架子鼓,一组低音炮。每天不去上课,待在屋子里不知做些什么。闹腾起来上蹿下跳,整得人心神不宁。他还不知道怎么勾搭上了一个英国女朋友,每天大半夜顶着时差你侬我侬。

小希隔壁住着的高中同学家庭关系差,天天开着视频吵个没完没了。剩下一个本地学生,用过的碗不洗就在那堆着,一个学期以后愣是把客厅变成了苍蝇窝。由于宿舍本身建在山脚下,奇形怪状的昆虫布满整个屋子,仿佛生化危机取景地似的。

小希也尝试让宿管介入其中,但不知是语言壁垒的问题还是当地民风淳朴,宿管对于小希的投诉完全没当回事。在这个过程中,小希逐渐无法再在这种居住环境中生存下去。搬家这个念头,从小希的脑海里冒了出来。

在学期的尚未结束的半途开始规划搬家,这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没有什么空出来的房源,也很难找到同住的舍友。但这对于小希来说,却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有两位同班的同学,已经等待小希很久了。

刚刚进入雪国大学的中国学生们,大概可以被分为几个类型。家境殷实、个性喧哗的孩子们一眼就可以被看出来。他们顶着五颜六色的头发,衣着颜色夸张而鲜艳,三五成群的聚集在一起,和大部分人格格不入;从雪国高中毕业,进入大学的中国人,早已适应了这里的环境,他们轻车熟路的在校内走动,有的人还有自己的私家车。剩下的,就是刚刚来到这个陌生国度的孩子们。他们看上去像是国内大学新生里比较有钱的那一批,穿着相对时尚和昂贵,但也尚未达到追捧奢侈品的级别。

而在这一届新生中,还能看到三个格格不入的学生。他们清一色的剃着板寸,穿着大部分小年轻根本看不上的那种“不潮”的,与时尚根本无缘的衣服。不抽烟、不喝酒、不参加派对,在新生和老生的交际圈里,仿佛透明人一般。每天上学就是看书,放学除了打游戏就是吃喝拉撒,两耳不闻窗外事。什么花天酒地的花花世界,和他们毫无瓜葛。没有人会对他们感兴趣,也没有人想特意的去认识他们,甚至会忽略这三个人的存在。在留学生堆里,这三个过于平平无奇的人,组成了一个小团体,打算一起走下去。

——至此,大丹,壮子,这个故事的另外两位主角,也登场了。

大丹是广东来的,祖上山东,性子粗枝大叶,豪放,简单。他实在是受不了学校宿舍那糟糕的网络了,想搬去别的地方。壮子是浙江人。住在校外的宿舍里,受不了舍友的脏乱差,也想换个地方。再加上被自己宿舍逼疯的小希,三个搭调的人,一起开始新生活,正合适。

三人每天坐着公交车到处联系,四处看房。几经周折,最终还是找到了一个心仪的房子。他们决定在这里定居。就这样,三人组在这个常年飞雪的国度的生活,拉开了序幕。

 

第二章

小希他们选择的房子,在一个城市公交站的旁边。正对着城市主干道,附近有咖啡店和沃尔玛,还有一个小的商业区。房子本身很大,分地上和地下两层,有2个主卧,3个次卧,2个卫浴,2个客厅。一楼客厅有半面墙那么大的窗户,可以看见外面的风景。屋子还有一个自带的后院,有木板搭建的露台和秋千。

在雪国,租的房子大都没有自带家具。他们为自己的新家准备了床和桌椅,还购置了沙发和一套电视系统。在三人组的脑海里,或许稳定下来之后,他们可以邀请三两好友在这里游玩,一起享受生活。显然,这个屋子的价格对于3个人来说是偏高的,于是他们决定邀请更多的人一起入住,分担房租。

在小希他们搬家的时候,在班上碰上了同样想找房子的两个女孩子。没想到,有一天一起吃饭的时候,其中一个姑娘突然暴起,毫无征兆的,对着正在吃饭的小希一通歇斯底里。“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做错了什么你要对我说这种话”她突如其来的失控,吓的小希噤若寒蝉。他赶忙起身道歉,“虽然不知道我无意中说了什么,但我绝对不是故意的,如果有冒犯到你的地方我先道歉,真的很抱歉。”然而女生只是怒吼了一句“是我的问题!我错了好不好!”,然后扭头跑了出去。另一个女孩子也追了出去,剩下一脸懵逼的三人组。三人讨论了很久,都想不通到底小希说错了什么导致这样的混乱。

第二天,另一个姑娘才过来解释。原来那女生之前得了心理疾病,回国接受治疗。治疗持续了大半年,她的父母认为女儿”只是不想读书,在装病。”于是在治疗还未完成的状态下,父母就又把她强行扭送回了雪国。回到雪国之后,女孩的精神状态其实一直处于一个持续恶化的状态。小希或许并没有恶意,但某一个关键词,甚至都未必是说这个女孩子的——都可能导致昨夜的失控。一个有精神问题,另一个却知情不言。这样的行为,显然失去了三人组的信任。他们放弃了合租邀约,两个女生最后都没能搬进来。半年后,这个患病的女孩和一个同班男生恋爱,然后从这座城市消失了。

对于小希来说,他并不真的厌恶那两个女生,但他发自内心的对那样的家长抱有敌意。精神上明明已经如此岌岌可危,已经到了如此痛苦的状态,可她的父母竟然残忍的认为自己的女儿只是在装病。这女孩的精神状态如斯,父母大概是要付主要责任的。

三人组安顿下来以后,新生活开始了。

大丹是三人组里相对”现充“的一个人了。放学之后还会在学校停留,平日会去篮球场打打篮球。他也喜欢各类流行的网络游戏。日常在家一个人的时候,会打打诸如《全面战争》之类的RTS游戏。同时,大丹还喜欢历史和地理,是个博学的人。他也和自己高中同学们的关系很好,偶尔还会去周围的大城市,和高中同学们一起叙叙旧。

壮子是个相对自闭的人。他最大的爱好就是看看八十年代的老电视剧,以及韩国和中国的综艺节目。偶尔也打打LOL,看看小说。大部分时间他不会主动和人交流,对于户外的一切也没有兴趣,是三人组里最闷的一个人。对壮子来说,每天上学之外的时间是没必要出门的。

至于小希,大部分高中同学都去了雪国的另一端上学,很快就断了联系。而在小希出国之后不久,他也和那个论坛里的人们闹翻了。没什么现实交际生活的小希,大部分时间都耗在电脑前面。但和壮子唯一的区别是,小希的内心有一个奇怪的目标。为了这个目标,小希找到了一份看上去挺风光的无薪兼职。每天除了上学就是工作,剩下的时间就是看看动漫、玩玩游戏。同样的,对于这样的小希也基本是“无必要不出门”。

三个人并不太能玩到一块儿去,生活习惯也不太相同。虽然免不了小摩擦,却也相处融洽,至少比三人各自的前舍友要好得多。然而没过多久,三个人吃不消了——房租真的已经担不住了。于是,他们开始继续寻找新舍友。

冬季学期开始之后,皮宝进入了他们的视野;他是冬季才入学的新生,一个上海人。皮宝高中毕业之后,在国内玩儿了一个学期,冬季才过来雪国。他喜欢玩射击游戏,喜欢军事主题的影片,是个有些个性喧哗的人,跟三人组还算聊得来。他正巧要从宿舍中往外搬,这个时间节点要找到搬家的人也是很难的。碍于开支问题,三人组也很快做了决定——皮宝成为了这个房子的一份子。

四个人在地下室的客厅里摆了一张长桌,又把各自的电脑和椅子搬到楼下,做成了一个机房。四个人经常在楼下一起开黑打游戏。对于小希来说,在这个房子里的生活是美好的。每天四个人一起去上学,一起吃饭,玩乐。没事的时候会一起在客厅看电影,中二的小希和皮宝还买了气枪和短弓,在后院用易拉罐设置了很多目标射击玩。

吃喝不愁,开支稳定,生活逐渐开始有了节奏感。

 

第三章

大丹在这个房子里的新生活,过的还算不错。

与小希和壮子相比,大丹的家庭条件是最好的。在小希还在为20人民币一个的肥皂盒纠结不已,把肥皂直接丢在洗手台上的时候,大丹已经在为这个房子考虑电视和家庭影院的事情。在三人组购置房子家具的时候,大丹先帮忙垫付了不少,也有很多东西其实是大丹一人出钱购置的。

小希和壮子并不会羡慕和嫉妒大丹,反倒是一种新奇感更甚——对于家居,对于生活,大丹向他们二人展示了一些全新的可能性。多年以后,小希才明白过来,在三个人里,那时的大丹是最会营造”仪式感“的人。对于壮子来说只要”有肉吃“,怎么样都能活。对于小希来说,电脑够用,床够舒服就好。对于自己房间之外的一切要如何布置,需要什么家具,两人都没有概念。但那时的大丹,对于生活质量有自己的要求,有自己的想法。一些东西不一定每天都要用,但只要摆在家里就会增添幸福感。是的,一个”租的房子“和一个“家”的区别。当时的大丹或许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他在三人组里是唯一有这个直觉的人。

大丹绝对不是个坏人,但他是个脾气很爆的人。举例来说,他是那种打单机游戏,都要跟人工智能干上一架的人。一激动就会痛苦的大吼大叫。尤其是玩moba类游戏的时候,“上呀!”“怎么不来呀!”“操啊!”“丢啊!”不知道的人在门外,可能会觉得他在里面行不轨之事。小希和壮子从来没学过粤语,托大丹的福,最早学到的粤语就是各种粤语脏话。

不过大丹的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只要没有原则性的问题,大丹从不记仇,日常也是与人为善,对人也不会轻易的发火。小希对大丹的评价很高,原因之一就是这个——他是个脾气暴躁的人,但他知道在和人交流时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过,大丹还意外的在一些地方是个敏感纤细的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典范。一家店的一道菜踩了雷,吃坏了肚子,大丹之后便再也不打算去那家店。一旦在什么事情上吃瘪,从此以后就对那件事情及相关的事务也敬而远之。

世界历史和地理是大丹的最爱。他总能报出一些周围人不知道的名字,然后给大家讲述一些有关远古战争的故事。这并不是一所很好的大学,里面大部分的学生也对学习没有兴趣,大丹这样被兴趣驱动着研读各类文献的”文化人“确实少见。当然,兴趣并不能完全的补充学力。大丹选修过一次历史课,然后碰了一鼻子的灰,悻悻放弃了——历史文献中的专有名词和复杂词汇实在太多,并不是一个非母语学生能轻易承受的内容。

篮球也是大丹的重要爱好,衣柜里塞满了篮球服篮球裤,外加一大堆的篮球鞋。在刚来雪国的日子里,大丹几乎每天都去篮球场,直到有一天一个老黑在打球的时候撞上了他的腿。在那之后,他一到冬天腿就疼,于是变得更宅了一些。但他还是会在PS4上每天玩着NBA相关的游戏,对着他最喜欢的勇士队和库里津津乐道。

大丹最后一个值得一提的爱好是烹饪。在这个新房子里,大丹买了一大堆小希和壮子并看不懂的调料,像个配药的女巫一样做饭。他是个云徒弟,师从地狱厨房的主厨,每天抱着视频不撒手,做菜的手艺也越来越好。小希也是一个吃货,但从来没有下过厨的他,在遇到大丹这样乐于做饭的人之后,也懒得亲自下厨做东西吃了。托大丹的福,小希和壮子在雪国最开始的两年里一直能吃到不错的伙食。

不过大丹在吃饭这件事上,一开始真是烦透了壮子。壮子不吃蔬菜,是那种连肉带菜夹到碗里,也会用筷子把蔬菜挑出来的不吃。大丹看着自己辛苦制作的艺术品们给壮子这么糟蹋,吼过他好几回。后来大丹也发现教训了没用,只得放弃。

大学生嘛,除了学习和生活,剩下的可能就是交友和恋爱了。大丹应该是想恋爱的,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的舍友们也一样。三个人都不算是很糟糕的人,却又都不太健谈,个性也不突出,看上去一点女生缘都没有的那种。

但小希一直都相信,大丹是三人组里最有机会脱单的那个。大丹正直,实诚,家境殷实,身材也还可以,没事还能聊聊史政,说说天文地理。只要有人给他一些指导,大丹会迎来他的蜕变,成为一个人见人爱的孩子。

后来这个蜕变确实到来了。但那些故事,我们之后再聊。毕竟,还有壮子和小希的故事没讲。

 

第四章

壮子。神奇的壮子。在小希的人生中,壮子是某一种人的代名词。他的各种行为,代表着一种独特的生活方式和生活态度。

壮子一点也不壮。瘦削到看得清大部分骨头的棱边,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个子不高。在一些不太友善的言论框架中,小希的身高属于刚刚能做人,壮子的身高属于残疾。

如果见过壮子的房间,人们一定会惊异于他对生活的至简。大丹的房间里贴着Eminem和冰与火之歌的海报,放着一把骑士大剑。小希的桌子上放着一套武士刀,还有几个minecraft的扭蛋模型。两人的衣柜里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来到雪国后新购置的衣服,也有各自新添置的一些电子产品。

而壮子的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没了。没有装饰,没有额外的家具或收纳柜。衣服甚至还有一些看上去是明显的童装——似乎在他停止生长以后,就再也没有买过新的衣服。壮子很整洁,并不邋遢,也并非偷懒。这一切,都仅仅是他的一种人生态度而已——彻彻底底的和装饰性、仪式感做告别,一切都以且仅以实用性为出发点去考量。

但某种角度上来说,壮子的生活方式虽然是留学生里数一数二的简单,却又是数一数二的“讲究”。壮子吃饭,两样东西必不可少——一个是肉,一个是雀巢冰红茶。不论是什么肉,什么做法都可以,但必须有肉。只有很少的一部分蔬菜,至今还享有被壮子临幸的权利——土豆,紫菜之类的。剩下的菜,哪怕是一点点缀用的葱花,一点调味用的香芹,也会被壮子从碗里嫌弃的甩出去。冰红茶则一定要是雀巢的,是罐装的,不能是瓶装或者盒装的,那样味道上会有差异。没了这两样东西,壮子饭都会吃不下去。

雀巢冰红茶就是壮子的最爱,比较贴切的形容是,他已经舍弃了水作为他的生命之源,改用冰红茶取而代之。家里断了冰红茶,就仿佛是吸毒的人进了戒毒所一样。他曾经为了冰红茶,零下三十多度打的去沃尔玛,什么都不买,只搬了十几箱冰红茶,再打车回家。小希和大丹上完课回来,看着家里加一起比壮子还重的冰红茶,面面相觑——他到底,是怎么把这些比他高得多重得多的东西,带回家的?

也就是那时候,小希送了壮子一个外号——绯茶の王。

壮子吃肉不吃菜的原因,大部分人都不清楚。壮子偶然间和小希提到过,说是以前家里在农村,比较穷,天天吃蔬菜,后来去了城里就再也不想吃了。小希觉得,壮子或许没说实话,或者说,壮子或许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在小希眼里,壮子是个完全不懂人情世故,也不关心八卦逸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悠然自得的人。小希相信壮子的童年阴影并不会仅仅来自于贫穷。或许因为身材,或许因为边缘化,人们或许对壮子做过不好的事情,或是说了不好的话,就像小希当初在学校里被霸凌一样。小希没有再去深究,他觉得壮子要么是不愿说,要么是说不清,但事情或许没有那么简单。

壮子宅,却又不是个传统意义上的二次元宅。壮子的兴趣爱好是看小说,电视剧和综艺。各种电视剧,从经典的射雕英雄传,倚天屠龙记,到根本叫不上名字的无名小剧,网剧,动漫,壮子几乎无所不看。他也很喜欢各种综艺,中国的韩国的都看。至于音乐品味,壮子则偏好凤凰传奇等各种如今被称为”土嗨“的曲风,总是拿着无线音箱在房子里放着。

他寡言少语,可能更多的是出于不善社交。他大多数的时间都在他的房间里,一言不发。他的朋友圈子几乎是依赖大丹和小希的社交网络形成的。壮子认识的人,就是他们认识的人。正是这样的生活态度,让壮子吃了很多亏。不仅仅是和女孩子们的失之交臂——还有之后的一些麻烦。但那是之后的事了,先按下不表。

我们还有小希的故事要讲呢。

 

第五章

刚刚开始留学生活的小希,是一个难以自立的人。

在高中,小希虽然在许多网友的帮助下恢复心智,找回了自己的记忆——但大部分时间耗费在网上,不仅使学习成绩难有起色,也导致了他成为一个没有常识的死阿宅。烹饪,家务那些生活技能自不必说,哪怕是许多手续的办理能力和现实中的交际能力,也是那时的小希极度稀缺的东西。再加上语言壁垒和笨拙的行事风格,让小希在雪国度过的第一个年头宛如地狱。

等公交车的时候下意识的站在马路上等,被公交司机一阵臭骂;出门购物一次性往包里塞了太多的物品,导致身体失衡向后倒去,差点压到后面的婴儿车;不了解衣物材质的保暖性能,以至于买到了根本无法御寒的衣物,在体感零下40度的极端天气下差点被冻死……一系列生活常识的缺失,让他吃尽了苦头。放到今天,许多经历根本就是纯粹的黑历史,但对于小希来说,这就是那个时候他所经历的日常。

而抛开生活不谈,他非常讨厌这个国家,这座城市。一个发达国家的小城市,繁荣度还够不上一个中国三线小县城。从他来到雪国的第一天开始,他几乎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小希不喜欢这些生面孔,不喜欢雪国本地人这种毫无由头的亲切和热情。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他又说不清个所以然——别说给自己解释当时的情况,他连和其他本地人用英语流畅的对话都不太能做到。

学校里的教授种族歧视,挂了一个班中国人的预科成绩。三人组预科班的第一个学期直接白读了。加上生活的艰难,对已经有些绝望的小希来说,他需要生活有些盼头。小希作为一个严重偏科的吊车尾,高中十分喜欢一部叫做《笨蛋测验召唤兽》的动漫。他希望像里面的主角一样,证明学力不等于一切,希望证明即使是吊车尾,也有自己能做到的事情。

为此,他拿着在论坛积累下来的管理经验,努力在网上求职,最终被一家电视台收编为创编人员,而后又兼任为新媒体运营。是的,那就是小希被大部分人所知的官博运营的身份。每天来自国内的消息和工作进度,那是他活下去的动力。

随着冬天的到来,绝望的日子到了顶峰。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天太冷,呼吸的时候鼻子里会被冻住;原来只要足够冷,”刺骨”并不是一个形容词,而是一个陈述句。随着时间的推移,过度的劳累加上严寒,已经快把他的身体毁了。他发觉自己的脸颊两侧时常剧痛无比,头疼脑热感冒发烧几乎不断。每天泡在药罐子里,止泻药,止吐剂,止痛药,抗过敏药……各种胶囊药丸,饭一样的吃。

即使如此,他还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埋头苦干,因为他对这雪国没有丝毫好感,只有这样努力的去用双手触碰国内的一切,才能让他有勇气迎接下一天的开始。最糟的一次,他突然冷的浑身发抖,头和脸颊痛到快要失去意识。他只能抓着被子,不停的安慰自己:熬到早上就好了……熬到早上就好了……

前面说过,小希一直认为大丹才是最有机会脱团的人。但在大丹和壮子的眼里,小希才是那个最有女生缘的人——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在三个人里,小希是唯一有过恋爱经历的人。但对于那时的小希来说,日常就只是在身体和精神双重的衰弱中度过的无限循环。那种状态下,他无法,也难以找到机会去恋爱。

那段时间,小希的着装变成了各种廉价的黑色或白色的衬衫,加上一件风衣,仿佛自己有种都市上班族的感觉。他觉得那样的着装像是给了他勇气,仿佛把他变成了一个”在工作之余上学“的人一样。现实是,学校的预科老师觉得他穿的总像个冷战时期的间谍似的,经常拿他打趣。

小希当然也希望能有一个女孩子陪他一起走下去,能给孤立无援的他一些精神上的慰藉。但他知道,当时的自己根本给不了女孩子任何东西,和谁在一起都只会成为对方的拖累而已。于是,小希继续咬着牙,忍受着莫名的疼痛前行。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一整年,这也是小希在雪国度过的最灰暗的时光之一。

 

第六章

时间回到三人组刚刚打算一起合租的时候。在学校上学,三人对学校和城市都不熟悉,又因为和校内的华人几乎没什么交集,所以一直是闭着眼摸索的状态。三人的日常,就是上完课和几个同学一起去食堂吃饭,放学了一起坐公交车回家,大丹做饭,小希壮子轮流洗碗,然后回到各自的房间做自己的事情。

变化发生在某一天下午。三人组下课之后,路过学校的阶梯教室门口,看到了几个中国人在摆摊。他们是这个学校的中国学生会成员,正在募集一群人和他们去打真人CS彩弹。三人组很高兴的跟了过去——与其说他们对这种真人射击游戏感兴趣,倒不如说他们真的很想抱一抱学长学姐们的大腿。

深秋的旷野上十分湿冷,彩弹的外壳因为低温无法爆开,打在人身上剧痛无比。饭后,学长学姐们驱车带着大家去吃了当地著名的德式猪肘,又一起回到了学校。这是三人组来到这座城市后,第一次和一群中国人一起活动。在路上,学生会的副会长和他们说了许多自己完全不知道的常识——冬天需要有长靴,否则会被深深地积雪冻伤;衣服也需要是很厚实很昂贵的,这样才能不冷;学校附近有什么样的超市,里面哪些食物更加符合中国人的胃口……

在这次活动之后,三人组的迎来了第一个分歧。

小希那个时候刚刚接手电视台的工作。但他一直在努力寻找更多的机会——他深知自己的学力欠缺,因此他盼望能通过一切能够想到的方案,去在学习以外的地方成长。大丹想着的是,学生会可以给他提供一些经验,未来能够在其他的地方丰富简历,对读研或许也有一定的帮助。壮子则对于这一切无感。对他来说,维持最基本的生活方式和水平就足矣,对于除此之外的大部分事情都没什么兴趣。

最终,三人组中的小希和大丹加入了学生会。小希凭着自己在电视台的工作经验进入了宣传部,而大丹则依靠高中时的话剧经验进入了策划部。在这个过程中,小希从副会长的口中了解到中国学生会在这座城市的窘境。

在这座偏远小城里,几乎留不住几个中国学生。因为比较差,所以本就没有多少中国人来。来了以后,也有许多人被基础设施的缺乏,以及人际关系的缺失所逼退。一些成绩比较差的有钱人家的孩子,会选择花钱买入大城市的大学,在那里生活;一些完全不善学习,跟家里又有深刻矛盾的孩子,会选择撕毁自己的护照,手机一扔,躲在某些没人能看到的阴暗角落里打黑工,作为一名黑户,毫无未来和明天可言的活下去。因此,对于这个学校来说,中国学生会的存续是一种奢侈。大部分国家根本无力形成自己的学生会,而是选择以地区/大洲为团体去活动,比如东南亚学生会,非洲学生会等等。

而中国学生会内部,也并不太平。在小希他们来到雪国之前,那一届的学生会会长贪污了中国大使馆所提供的支援资金。20000人民币不到,这就是那个会长背叛这个地区华人学生与民众的理由。学生会垮台了,中国学生们根本就没有后备支援。无奈,现任会长和副会长和银行交涉,使用双人签字取款的方式代替了个人的直接取款。在杜绝了个人贪污的可能性之后,又花了巨大的代价,四处找钱赞助,这才重新聚起一众学生,让学生会延续至今,并最终让三人组和他们相遇。

在加入学生会后不久,大家就迎来了学生会春晚的筹备。在这个过程中,小希和大丹也接触到更多的中国学生——他们终于开始有了社交圈。然而,即使有了学长学姐们的诸多告诫,新生们仍然会踩上一些奇怪的雷的。平安夜当天,三人组才知道原来洋人放假,是真的整座城市都会停摆的——公交系统,小的店铺,大的商场,各类基础设施会全部关闭,一点不剩,三人组足足在屋子里过了快一周吃不饱饭的日子。

进入冬季学期,小希和大丹跟着那一届学生会完成了春节晚会。大量的投入和优秀的表演吸引了全校的目光,中国学生会在那届会长的带领下成功的复活了。小希和大丹见证了一批学长和学姐的毕业,作为学生会里最年轻的学生之一,也留任到了下一届,并开始了自己的暑假生活。

回国之后,三人组以及皮宝互相之间的联系不多。壮子回国之后就在老家继续宅男生活,大丹则在玩游戏的同时四处旅行,还和小希见了一面。而小希,则一回国就扎进了医院里。

一直熬到暑期回国的那一天,小希几乎已经没法进食,吃什么都想吐,头晕眼花。但他总算熬出了头。回国之后的多次检查,都只能检测出小希有着比较严重的胃溃疡,却没能找到小希后脸颊迷之疼痛的问题。但这种不知名的病痛却随着回国之后悄然消饵了。如今回过头来再看看,小希或许只是因为压力过大,导致了心因性的疼痛。

好不容易结束了地狱般的第一年,又花了很长的时间休养之后,小希以一个相对健康的状态回到了雪国。没想到,等待他的会是第二轮摧残。

 

第七章

可能有人会好奇,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和三人组同住的皮宝去了哪里?

雪国新居所讲述的,是三人组的故事。同样居住在这座房子里的皮宝没能成为故事主角的原因,是因为他即将迎来自己的退场。

第一学年的结果,以三人组无人从预科结业告终。暑期期间,住在房子里的四个人只有皮宝没有回国,并在暑期完成了预科课程,开始上本科课程了。当三人组从国内回到雪国时,却发现家里有些乱套。很多垃圾堆砌着,沙发还不知道怎么就塌掉了,还莫名弥漫着一股烟味。大丹皱了皱眉头,但也没说什么。

大丹和壮子回来的时候,和之前没什么变化;小希最后一个回来,他的气色比去年看上去好了太多了。去年几个人都能感觉的到小希的病症,情绪也很差,和大丹他们没少发生过小摩擦。但现在的小希看起来精神了许多。皮宝对于家中的混乱并没有给出任何解释,但大家也不想深究什么,只帮着清理了一下家里。不久后,他们就开始了第二学年的学习。

大丹喜欢做菜,小希和壮子也就懒得学做菜了,给大丹洗洗碗,打打下手。最开始的时候,皮宝也跟着大丹一块儿做做饭。三人回来后,皮宝突然碗不洗,饭不做,家务活不干,每天都是躺平的状态。小希他们心有怨言,但又觉得是小事,不想去费心思追究什么。

但突然有一天,事情就乱了套。皮宝有一天突然说,父母要从国内过来。大丹一算,这都要期中考试了,就让皮宝别把家里人带到家里住了,互相打扰到也不太好。

结果第二个星期,皮宝突然就带着他的父母,和他的外婆来到家中住了下来,没有跟其他人打一声招呼。三人组大惊失色的去问皮宝几个意思。皮宝的回答是,我不知道,别问我,仿佛住在房子里的是别人的亲妈似的。

在之后的日子里,各种荒唐的事情轮番上演。大丹的父亲早在暑期之前就来过一次。过来的时候,租了辆七座车,带着四个人几个游山玩水,末了还给买了烧烤炉、电饭煲之类的东西提升大家的生活质量。而皮宝的父母二话不说的就住了进来,出门永远是两个人带着儿子出去,甚至把年过七旬的老太太一个人扔家里,丢给三人组来照顾。

正值期中考试期间,三人组被这样突然的打扰惹得非常不快。三人试图和皮宝沟通。小希跟皮宝说,你这样违反房租条例了,他可以跟房东聊聊的。皮宝突然就来了一句:”你不要跟我爸妈说什么条例,我爸是警察,我妈是检察官,他们懂法。”这样的说辞出现之后,三人组彻底放弃了和皮宝正常沟通的欲望。

皮宝的家人住了整整18天才走。此事之后,皮宝也毫无表示,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对于这样的态度,三人也对皮宝的印象大打折扣,对皮宝的态度逐渐冷淡。结果到了期末,皮宝反倒最先爆发了,在家里乱打乱砸,半夜四点在房子里放摇滚乐,惹得人心神不宁,神经衰弱。于是小希他们又只能和皮宝谈判。皮宝满口“你们搞小团体”“不把我当兄弟”“本来就没打算跟你们好好谈了”,仿佛是三人组集体霸凌他。时值期末刚刚结束,租约又有半年才到期,精疲力尽的三人组实在是没有精力和皮宝折腾。最终,三人组做出了妥协,被迫和皮宝各退一步,暂时性的和好了。

然而性格恶劣的人并不会因为一场争吵而有所改观。和好之初,大丹开始跟皮宝打起了DOTA。结果皮宝局局甩锅,喷队友,一个天梯2000分的人骂4000分的不会玩,几乎每一局都骂到没法正常游戏。没过两周,大丹终于再也受不了皮宝的神经质,不再和皮宝一起玩。小希跟壮子也不怎么玩dota,所以皮宝又只能自娱自乐。

半年后,皮宝又发了一次神经。在一次机缘巧合中,三人组在不同同学的房子里,被组到了一局游戏的队伍里一起玩耍,唯独不在这个朋友圈子里的皮宝没有一起玩。皮宝没有和三人组沟通,便自顾自的认为是三人组排挤他的象征,于是又一次在家里打砸,甚至连话都不再和三人组说。在把各种电子产品的音量调到最大发疯的过程中,小希饲养的一只兔子被活活吓出了心脏病。

当时的小希因为生病,并不在家中。当他从壮子那里听说兔子不对劲,赶回家的时候,他看到自己的兔子骨瘦如柴,喘着粗气,瞪大了眼睛凝望着自己,已经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小希急急忙忙的抱起兔子,冲向附近的宠物店。然而为时已晚,兔子在小希的怀中去世了。

小希哭着回到了家,大声吼到,皮宝再作下去,他一定会用菜刀砍皮宝。仿佛预感到小希会失控的皮宝,再也没有和小希打过照面,甚至再也没回过房子。与此同时,租约到期将至,没人再忍得了他了。三个人一起联络了房东,强制下达了逐客令将皮宝驱逐。而三人组无论是出于房租的高昂,还是对这个房子中发生的一切的厌倦,也不想再继续留在这里。

在清理打扫房屋的时候,三人组才发现皮宝的本科教材根本就没有拆封。在暑期之后的时间里,皮包啊根本没有去上过课,也没有完成过自己的学业。这时他们才恍然大悟,为什么一个本科学生会比预科学生多出那么多的时间,没日没夜的搞drama。

为了让这个无关人物尽早的离开故事,我们姑且简单的说一下皮宝的结局。两年后,皮宝因为几乎一致的理由,和另一批和他同住的舍友闹翻了。还没等他被再次驱逐,皮宝的父母登录了他的学校账户,惊讶的发现皮宝的大学课程全是0分。他们直接坐了最近的一班飞机冲到雪国,把自己顽劣不堪的儿子扭送回国。据说皮宝最终在国内的野鸡大学开始了新生活,自此下落不明。

完成了对整个屋子的清洁,清理了皮宝发狂期间造成的各种废墟后,三人组达成了共识,一起搬走,再一次开始新生活。

当然,皮宝从登场到退场,经过了一年半的时间。在这第二学年期间,三人组的身上也发生了许多事情,让我们从头说起。

 

第八章

那是第二学年的开始,临近报名入学的时间。大丹,小希和壮子都在打听有没有自己的校友会来。

壮子的学弟学妹不少,可他却丝毫没有见上一面的兴趣。也不奇怪,以壮子的个性而言,几乎不会和自己的学弟学妹们有所交集,他的打听也就是一种消遣罢了。

小希诧异的发现自己几乎没什么校友,一头雾水。后来才知道,那一学年的高中毕业生似乎被雪国侧误判为本地学生,录取要求低了很多,于是大部分人都有了很好的选择,并没有学生被送到他们这个小破校里来。

而大丹则一脸茫然的看着新来学弟学妹的名单发呆。

他在名单里看到了菲的名字。菲是他的学妹,在高中做过学生会的工作人员。他很费解跟小希他们说,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品学兼优的姑娘,是怎么跑到这个小破学校来的,读的居然还是法医系。小希和壮子起哄,让大丹把握机会。然而大丹只是摇了摇头,说这姑娘闹腾的很,不是他的菜。

在菲来到雪国之后,她很快凭自己的经验加入了学生会。小希和壮子,也因此和她相识了。

新一届的学生会,由崔哥担任会长。

许多中国家长都带着过高的期望,强迫自己的孩子去最好的学校,学最好的专业,认为这样可以让他们吃穿不愁,衣食无忧,甚至实现阶级跨越。可大部分情况下,这种迂腐的想法带来的只有灾难。

在那种顶级大学中,勤奋和天赋必须两者皆有,才能勉强在那样的环境中生存。那根本不是凡夫俗子可以去的地方,若非在极致的学力,精力和体力之上,还拥有对相关专业的天赋的话,几乎无法完成学业。

在那些名校里,不乏以轻生结束学业的中国人,也有被吓出失语症,再也无法说英语的实例。在近乎恐怖的竞争中,有许许多多的人被逼疯,或是难以承受繁重到变态的学业,从中退出,回国,或是来到三人组所在的这种比较差一些的学校里,拿到文凭——这样的人,被小希称之为”受害人“。

崔哥,就是其中一位这样的受害人。他曾经被家人胁迫,并非出于兴趣或天分,而是出于前景和名气,来到了雪国最好的学府之一学医。在攻读失败来到小希他们的学校之后,崔哥的父母又逼迫他学相对具有前景的”金融“专业。这也就意味着,崔哥转学时的有效学分因为专业不对口而大打折扣,他几乎又要重新再念一边本科。因此,崔哥要比学校里的大多数人年长。而他当时无法认同的人,就是小希。

那时候的小希刚刚大病初愈,他也无比希望自己能够大展拳脚。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那个时间点的小希年轻而冲动的个性,外加经验不足所导致的冒失和武断,似乎给了崔哥非常不好的印象。在学生会生涯的前半段中,小希能明显的感觉到崔哥对他的冷淡。而就在这时,另一件事情的发生,把小希推到了学生会的边缘。

菲在学生会里本来是个红人,和大家都玩的很好。可突然有一天,大丹和小希发现学生会里的前辈们都不理菲了,而菲也突然不理小希了。

后面这件事的理由很简单,大家都在说小希在追求菲,而菲也不知是为了避嫌,还是因为对小希的不懈所以要保持距离,就刻意的不去理会小希,招呼不打话也不回的那种。现在想来,那可能是一种相对激进的拒绝一个男生的方法,也可能是一种炫耀自己有男孩子追的表现。但在当时,小希完全是一头雾水。

当时大丹问起此事,小希只觉得冤枉。期中考试之后,学生会组织团建,大家一起去湖边租了一个小木屋郊游。晚上,菲喝高了,一个人跑去湖边玩闹。小希单纯的觉得,姑娘喝高了在湖边一个人,掉湖里怎么办,就去湖边找她想把她拉回去。就这么一来二去,大家就都觉得小希对菲有意思,这么个谣言也不胫而走。

在这次团建后不久,学生会莫名其妙的变成了三四个小团体。小希、大丹以及财务部的情侣前辈,斌哥和鱼姐,作为四个无关人士被放在了一边,剩下的前辈们,似乎和菲以及她的闺蜜形成了一种对立的关系。

进入冬季,三人组结束了自己的预科课程。小希和大丹顺利的从预科毕业,开始了本科生活;而壮子和他们分开了。在那时小希和大丹才知道,壮子入学时的分数不够,他在完成预科之后需要走一个特殊的学习项目:在同一城市内的大专完成大一课程的学习,然后再回到大学完成剩余本科课程的学习,即可顺利毕业。从这里开始,三个人不再是同班同学,而是纯粹的舍友,开始了他们各自的生活。

这一届学生会的春晚前夕,一位看不下去的学长强硬的将崔哥和小希拉到了一起,解开了他们的误会。崔哥明白了小希是个冒失但却热心的人,而小希也接受了崔哥的道歉。两人重新和好如初。于是,第二学年学生会的春节晚会也圆满结束了。在这届晚会上,大丹作为学生会的策划部长引导了整届春晚的进行,收获颇多,小希作为场务总管也顺利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在这之后,解开误会的崔哥和小希两人也成为了多年的好友。当然,这是后话了。

到了这一届选举的时候,会长的候选人有三个,其中包括菲。有趣的是,虽然各自都做了演讲,但实际投票的时候却完全是按照亲友关系投的。菲只拿到了零星几票,甚至在选举现场都只能坐在角落。大丹非常聪明的在这样的局势里选择竞争无人竞选的副会长,并且顺利的当选了。

在现场的人里,有一个人投了弃权,那个人正是猜到结果的小希。崔哥虽然是一位认真负责的会长,但有些过于认真和严肃的他,并不擅长左右和平衡学生会内部的关系。三个候选人中存在阵营对立的情况,这种关系投票的结果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

结果上来说,这一届学生会在暗潮涌动中结束了,但这和大丹和小希没什么关系,他们在这一届的是是非非中完全远离了纠纷中心——他们还是当初刚进学校的模样,没什么大变化。

但只有一件事小希和大丹无法理解——究竟是什么,让菲招致如此的排挤?

 

第九章

第二学年的学生会结束后,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小希和”财务部的一对情侣“,斌哥和鱼姐,成为了好友。

小希在这届学生会的最后,决定给每个人写个带有表扬性质的总结,发个公众号,让学生会有个圆满的落幕。他想先夸一个人,做个例子。可是,夸谁呢?夸大丹,舍友之间商业互吹怪怪的;小希也不想夸那些学长学姐或是菲,总觉得夸谁都像是在站队;于是他就挑中了斌哥,这么个一直在吃瓜的中立人。
小希把斌哥吹了一顿,发到群里。会长崔哥觉得这么捧自己人有点太过了,就取消了这次推送。

然而斌哥的部分已经发出来了,斌哥和他的女朋友鱼姐看了很不好意思,但也觉得小希可能是挺不错的人。以这么个略微尴尬的契机,小希和斌哥有了更进一步的接触。之后,由于兴趣相投,斌哥和小希很快成了很好的朋友。他被斌哥安利了很多有意思的作品和游戏,也成为了一起玩耍的玩伴。

由此为契机,三人组也很快和他们很快熟络了起来。就在这时,发生了第二件事——三人组和皮宝彻底的闹翻了。在房东让皮宝滚蛋期间,小希又重病了一场,躲到了老同学的家里避难。而大丹则去了斌哥的家里,只求能睡个安稳觉。壮子不想乱跑,就待在自己房间里,顺便看着皮宝,不让他一激动把房子点了。

当小希,大丹,壮子三人决定离开这所他们生活两年的房子时,新的住处也成了难题。虽然达成一致,不会再找新的舍友,以避免磨合期和潜在的问题。可是,雪国三室一厅的房子是真的难找,卧室大部分都是双数。

很巧合的事情是,斌哥的居所正是一个三室一厅的房子。也正好是在同一时间,斌哥的房子里也出了些状况,其中一个人要跑路了,开始不得不考虑搬家的问题。去掉跑路的那个人,还剩下一年后毕业的斌哥,和半年后毕业的学长,哈总。商量之后,哈总搬到地下室去凑活半年,斌哥住到女朋友鱼姐的家里去,三人组将正式接手这个三室一厅。

虽说接手了新房,但住在附近的鱼姐和斌哥还是会时常来串门,一共六个人,新生活即将开始。那时的小希怎么也没想到,他和斌哥他们机缘巧合之下的熟络,竟然会改变之后所有人的人生轨迹。

这是一座相对廉价,但却温馨的房子。房子带有一个车库,玄关可通达一个冬暖夏凉的小地下室;走上几节楼梯,就可通达客厅。客厅里有一个电暖炉,外面做了一个假的壁炉样式,好让加热时看上去像是真的炉子一样温馨。墙边放了一个沙发,正对着由数个落地窗门组成的透明空间,可以直达公共后院草坪。深冬时,温暖的阳光可以直接洒落在客厅里,睡在躺椅上是一件无比惬意的事情。学生们也经常结伴在客厅一起喝酒玩乐,享受生活。

再往上走,是一个跃层餐厅和厨房。这是6个人一起吃饭的地方,偶尔还会一起打打桌游。斌哥、大丹、鱼姐都喜欢做饭,偶尔还会做一些甜点,这让小希和壮子的生活质量也得到了完美提升。

再上到三楼,就是小希,壮子和大丹三人各自的屋子和卫浴了。房子因为年代久远且用料一般,隔音不太行——差到小希可以听见壮子走进屋子,放下书包,拉开拉链的声音。但总的来说,这个房子是让他们感到快乐的——没有脑子不正常的刺儿头,没有习惯糟糕的舍友,他们可以在这里真正的开始自己满意的生活。

唯一想念的,是老房子的房东。小希三人离开宿舍的时候,就听说了关于中国房东的各种传闻。中国人只坑中国人,这话在留学圈子里似乎传的还挺厉害的。于是小希做了一个决定——只找本地白人房东,英语不行就翻字典呗。

那所房子的房东是一对老夫妇。他们是很和善的人,也非常照顾这几个小孩子。在入住房屋的时候,房东夫妇很爽快的答应了他们装油烟机的请求,平时也对小希等人在屋内的行为不做约束。夏天最热的时候,甚至都没有人要求,房东夫妇就主动在房子里装了中央空调。

最重要的,就是房东夫妇对皮宝事件的处理方式。在他们来到房子里谈论这个问题的时候,皮宝因为心虚一个人跑了出去。而房东夫妇看到的,是皮宝在房子里造成的一片狼藉——酒瓶被打翻在地,厨房里溢满了酒。烟味弥漫在房子里,四处都是烟蒂的痕迹。甚至还有几面墙上留下了皮宝用仿真枪打出的痕迹。即使这样,老夫妇也没有任何责难三人的意思,而是全力帮助小希他们处理皮宝的问题,让他一个人扫地出门。小希他们尽可能的把整个房子打扫干净,老夫妇还特地自己烤制了面包给三人组作为谢礼。而斌哥房子的房东是没什么存在感的人,和他们也没有什么交集。但总的来说,新房子带给小希的,是无限的期待。

而就在大家忙着处理搬家事务的时候,壮子和小希注意到了大丹身上的变化。

 

第十章

大丹和菲越走越近了。大丹学的是环境,菲学的是法医。在修习化学、生物类课程时,和菲是同班同学。两个人会经常一起写作业和完成项目;而大丹买了车之后,也开始接菲上下学。

有一天,大丹的高中校友,从另一个城市来找他和菲玩。那位校友数落起大丹的着装,然后他拉着丹、菲和小希一起去了商店。在服装店内,大丹卸下了他万年不变的篮球服,开始往身上套些时髦帅气的衣服。菲也在帮忙看一些合适的搭配。大丹的同学也给了小希一些简单的建议,去改变身上的着装。小希好奇的看着镜子里有些不同的自己和大丹,似乎第一次认识到着装风格对人的变化。

而大丹的表现和行为,也被小希看在眼里。他知道,有些蜕变要发生了。

斌哥说,菲不是个好姑娘。小希没接话,但他清楚的一件事是,对大丹来说,菲大概不是一个合适的初恋。在这城里,大概没几个人比小希更熟悉大丹。大大咧咧,没有城府,说话直来直去,不会拐弯,憨憨的。他几乎没什么心机,对姑娘的想法和心思更是一概不知。

菲是什么人?小希接触不多。毕竟因为那场莫须有的误会,菲和小希在这届学生会结束之前都没说过一句话。小希未曾因此厌恶过菲,但小希知道那些学长学姐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他们所有人一起抱成一团,一致对外的冷落菲,想必菲绝对不会是那么单纯的人。

尽管小希有着这样的隐忧,可他也到了快回国的日子。身体还需要做更多的检查和调整,他也早就被皮宝折腾的精疲力尽。临行前,他拜托暑期不回国的斌哥照顾照顾大丹,确保他好好的。

虽然小希早已经猜到了结局。这个暑假大丹不回去,抓紧上暑期课赶进度。菲也不回去,和大丹上的是同样的课。两个人周围80%的人都回国了,互相之间低头不见抬头见,只有彼此每天一起上学放学。走到一起,大概是一种必然。

小希回到雪国后不久,一次在新屋子里举办的酒会上,大丹和菲在真心话大冒险中,偶然的公开了恋情。三人组里,大丹成了第一个有了女朋友的人。当晚大家都表现出很惊喜的样子,但大部分人都并非发自内心的高兴。午夜,喝的醉醺醺的大丹和小希坐在桌前,喝着浓茶解酒。小希思考良久,还是决定送上对大丹的祝福——尽管,他对这份感情没有那么高的期待。

而在大丹的恋情公开后不久,已经毕业的某位前辈,向斌哥和鱼姐吐露了他们当年和菲势不两立的原因。之后这个故事又传到了更多更远的地方,也最终传到了小希和壮子的耳朵里。故事的内容未免有些过于阴暗,阴暗到了超乎小希和斌哥想象的地步。时至今日,这个故事仍然是一个公开的秘密,既不适合放在台面上说,亦不该被他人所知。

故事的细节已然不便透露。只是,直到那时,小希他们才明白当初学生会四分五裂的真正原因。大丹身边的每一个朋友几乎都因此对菲抱有强烈的反感。也没有人跟大丹说明真相——这是他的初恋,他很开心,溢于言表的那种开心。一些话说出口了,先不谈还能不能继续做朋友,大丹又会因此受到怎样的打击?

两三年过去了,小希和大丹壮子同吃同住。在这个没有亲人和朋友的雪国里,他们三人相依为命,一起吃过很多亏,也一起度过了许多快乐的时光。在小希的眼里,大丹和壮子就像是自己的家人,他不想单纯的去用对和错去看待他们身上的事情。就好像大丹已经不会再因为壮子的挑食而发火,什么都不在乎的壮子也会偶尔照顾下身体很糟的小希一样。

可能是出于迫不得已,也可能是事不关己。大家默不作声,给了菲一个机会。

而对于小希来说,在经历了两年的折磨之后,他终于适应了一切问题和艰难,真正的开始在雪国走起了自己的道路。

 

第十一章

暑假过去,小希再一次回到这座城市的时候,身体已经和两年前有了很多变化。

牙科上的处理,胃溃疡的治疗,作息的调整,让他脸上的病色逐渐退去。对于雪国的生活也已经变得轻车熟路,不再会因为文化或国度的差异而产生不适应感。小希仍然不喜欢雪国,但他已经不再有那么大的压力。

在小希自己看来最重要的事情是,事业上他的前路似乎一帆风顺。回国之后他见了几波业内的同行,大多数人都很聊得来。电视台的运营的工作也一切顺利,他的天赋被他充分的利用了。对他来说,这是人生意义的开端。学业上,他也终于赶上了因为生病而丢掉的预科进度,顺利的进入了大学。一名国内电视台的官方微博运营,一名海外大学的传媒系新生,也是中国学生会的宣传部长。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的美好,小希似乎可以正式四平八稳的前进了。

来到了第三个学年。这一次回到地球的另一边时,小希要比曾经健谈很多。而新家,也要比曾经热闹的多。从四个人变到三个人,再到现在的六个人。兴趣相投,聊起天来不累,还会一起打打牌、吃吃饭、听听八卦。而重新回到这座小镇的街道上时,小希才第一次开始认真的打量起这座城镇的一切。它并不是很大,但阳光洒落在街头,人来人往的时候,确实也有它独特的美感。那种针对雪国的厌恶,在这个过程中开始消融。

新学期开始了,小希开始忙着迎接新一届的中国学生,为他们提供尽可能多的答疑和帮助。每天照顾照顾猫,上学听听课,放学回家玩玩游戏。在这一年,小希甚至还加入了学校的弓箭社,开始接触一些之前从未探索过的事物。对于小希来说,这似乎是他度过的最为安稳的一段时光了。没有人打扰,没有烦心的事情,没有什么巨大的变数,也没有任何冲突。

而大丹,过的相当好。初恋很甜蜜,他也顺利的当上了副会长。大丹每天开着车,带着菲游山玩水。
他是否知道大家对他的担心呢?也许不知道,亦或是只知道那么一部分。很久之后的某一天,大丹曾经跟小希说过这样一句话:“其实人无完人嘛,菲也不是完美的,我也听人家说过一些事情,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嘛。”不管大丹是怎么想的,但他打算接受现在的菲。对他来说,现在的菲很好,这就足够了。

大丹的脾气并没有因为菲的到来而改变,这是小希和壮子预料之中的事情。今天他又跟PS4里的电脑吵起来了,摔坏了一个手柄;明天他又因为Dota里队友的智障表现气的把键帽给砸了下来。让小希和壮子最为惊异的地方,莫过于菲对大丹的这些行为似乎没什么反应,甚至可以沐浴在大丹的哀嚎中睡的很香。或许,这俩真的是天生一对吧。

有时候缘分就是那么深不可测的东西。大丹和菲不是同届生,却因为预科的长度不同同时进入了大学,两个人的专业又都是本校的骄傲——同时也是那种几百年毕不了业的变态专业。携手并进,来日方长,同一个家乡,同一个梦想。小希他们时常打趣:以后一个天天对着池塘监测水质,另一个天天对着尸体监测死因;要是在测水质的时候捞出具浮尸来,夫妇俩还能来个跨界联动,多好。

当然,刨去扯皮的部分,两人真的很恩爱也是真的。

有一次,小希和壮子跟着大丹和菲的车去一家高档的意大利餐厅吃饭。席间,大丹看到一副墙面上的意大利地图,用手指着上面的地名侃侃而谈。这里发生过什么战争,这里曾经有过什么样的历史。菲则很用心的听着,那是一种发自内心崇拜大丹的眼神。看着那副光景,小希不禁感慨的笑了。是金子果然是会发光的,在他眼里大丹一直就是个这样的潜力股。

生活上,斌哥,鱼姐,哈总和菲的出现让很多事情都发生了改变。比如他们终于可以五黑了,玩一些有意思的东西了,三国杀桌游之类的也能开个六七人的局了。大丹因为腿伤,基本已经不打篮球。人一多,玩的东西菲也可以跟着玩了,大丹也高兴。

对于大丹来说,生活正往蒸蒸日上的方向走着,一切都还算顺利。虽然一段时间过后,鱼姐发现大丹的钱包似乎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干瘪着,大家的闲话又多了起来。不过闲话再多,没人会在大丹面前讲,大丹并不知道。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关于菲的闲话,他高中几年就听够了,没兴趣对那多出来的一两条有所顾忌和瞩目。他现在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发自内心的那种。

 

第十二章

那壮子呢?壮子一成不变。

两年的时间里,壮子看着自己的舍友们变得截然不同。

大丹开始穿上那些很潮很修身的衣服,开始改变自己的衣着和打扮,开始在自己的姑娘面前侃侃而谈。
小希扔掉了他每一件在这里购买的衬衫,褪去了十年如一日的黑色套装,穿上了很阳光的白色短袖,每周都会去一次弓道部的社团活动,然后再在寒风中一个电话打给打着dota的大丹,用瑟瑟发抖的声音让大丹开车把他接回家。

他们原本买了一个理发用的推子,三个人互相给对方理发,三个光溜溜的平头。现在大丹有专门的发型师了,小希也开始跟着哈总的车去大城市理发,还学着抹起了发蜡。这推子从三人组共用的工具,变成了壮子的专属。而他也只能一个人,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给自己剃个平头。

他不明白为什么需要改变,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改变。大概是需要做给别人看吧。那样的话,大概无所谓——他不怎么和别人说话,也几乎不需要和别人说话。对于壮子来说,小希和大丹的生活已经逐渐变得有些陌生了。他每天从家里出发,坐一个小时的车去城市的另一端的大专上学——大学这边本来就已经没什么中国人了,那个大专更加是个根本见不着中国人的地方。

有时候,大丹和小希会希望去关心一下壮子,但也确实很难深聊——壮子的生活两点一线,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学的东西也几乎完全不同。这么两年过去了,当有人想起壮子,他身上的标签依然会是”只吃肉,一定要喝冰红茶。“他没有新的爱好,没有新的朋友,对女孩子更是几乎没有任何兴趣。他还是穿着那些第一年带来的童装一样的衣服,直到穿破才会想着买新的。还是一如既往的看着他的小说,玩着他的游戏。

对于壮子自己来说,他对于自己在大专那边的评价只有三个字:被坑了。当初招生的老师告诉壮子,虽然高中分数不够,要在大专补分,可是他在大专读完一年之后,可以获得一定的学分;而这些学分,将会让壮子在回到本校后少读一年的大学,这会让他在上学的速度上甚至快于大丹和小希毕业。然而等他到了学校,才发现这个大专的预备课程是被强制性的设定好了的,一学年的课程由几门极其变态的文化课组成,如果有一门挂科那么其他科目的学分也将无法获得;而哪怕获得了,这些学分中很大一部分根本无法被运用于他要读的专业。壮子每周要看几百页的书,这已经远超小希和大丹的本科课程阅读量。两人都觉得,壮子从这个大专的系统中毕业几乎是不可能的。

壮子也有他的特别之处。他喜欢玩桌游,也擅长玩桌游。他喜欢做剑走偏锋的事情,也总是拒绝做一模一样的事情。每一次玩游戏他都试图用新的战术,试新的玩法,怎么古怪怎么来,每一次都不一样。

大多数时候,这些方法总是不奏效——毕竟现在的游戏,大家总结出的那个常用的,比赛用的招数,天赋,配装,套路总是最好的,是经过成千上万局游戏后,玩家们的经验谈。为此,他没少遭受队友们的埋怨。

但小希并不反感这一点。倒不如说,他觉得这一点上他们很相近——壮子这样,才是真正的在“玩”游戏。不是像学习一样的去背书,做例题一样的去练套路和连招,而是纯粹的玩,我行我素。在这一点上,小希和他很像。游戏里有风景,有剧情,有文化元素,为什么不能在游戏里活的有仪式性一点,中二一点,精彩一点,自由一点?区别大概在于,不想给其他人添麻烦的小希会选择一个人闷着去打打单机,而壮子则更乐意在这个过程中享受少有的和他人交流的机会。

但除去这些和屋子里的人们共处的时光之外,壮子总是一个人待着。他不会主动出击的去社交,也不会在网上和网友闲聊。他的房间里永远只会传出上世纪风格的国产剧配音,综艺节目里艺人喊出的韩语或中文,亦或是他用浙江方言和父母的电话。

那是壮子的小世界。

 

第十三章

小希他们,或许从未认得过哈总。

哈总和斌哥是同学,两个人一起来到这个学校。一起荒废过学业,一起遭遇过失恋,一起同甘共苦,一起搬到了新家,一起遇到了新的人。在他们来到这里的第五个年头,他们迎来了小希一行人。哈总相貌一般,身高不满一米七。他总是在健身房耗着,练就一身好肌肉。游戏,健身,社交。这些构成了哈总的日常。

小希他们从来没见过哈总发火,即使多么激动,极端的情况下,哈总也从来都是一副慈眉善目的随和样子。但他们听斌哥说,哈总是会发火的。在他喝醉的时候,他会发很大的火,还会动手。听说,连雪国的条子去拉着喝醉的他,都挨过他的揍。

哈总或许是个狠人,或许是个很有修养的人。但大家观点一致的是,哈总是个好人。

他总是带着大家去大城市玩,需要帮忙也是有求必应。在恋爱后,大丹经常性的不着家,壮子和小希正因哈总有车,所以才能在第三个学年拥有丰富多彩的生活。他们开始频繁的在双休日去大城市玩乐。那里的一些区域就像是回国了一样,有着简体或繁体中文写的各种招牌,有着八大菜系主题的各类餐厅。小到煎饼果子庆丰包子铺,大到各类燕鲍翅肚,应有尽有。中国超市内,也可以轻易的买到各类国内的产品和零食。哈总并非是那个经常做菜或传授生活经验的人,但他总是会乐哈哈的从自己的角度照顾大家。

哈总的女生缘并不好。或许因为他的身高,或许因为他的长相平平。亦或是他实在是太过沉稳。现在的小姑娘,似乎都喜欢喧哗热闹一点的男孩子。

他也确实有过一场轰轰烈烈的,未曾开始过的爱情。听说那个女生触动了哈总内心最深处的一根弦。在他表白的当晚,他得知了一个让他极度痛苦的消息——在几个小时前,姑娘被另一个男孩表白,并且接受了。

自那之后,哈总再也没谈过恋爱。姑娘分手了,他也没有再去表白。在哈总毕业的时候,他到处应酬,天天大城市酒局。难得有空闲,他跑回村里。小希本以为是和他们一起吃散伙饭,谁知哈总一个人出了门,不知去见谁。

后来,小希无意间在哈总的手机上看见了一段话,字里行间都是悲伤与留恋。他这才知道,那一晚哈总,是去和自己的青春道别。

哈总很快的就从小希他们的生活中离开。毕业之后,哈总回去继承家业,再也没回来过。

那姑娘到底有什么好的?小希不知道。最后一次听到她的消息,是她在晚高峰的高速上开两百公里的时速,把村里的车神给甩了半条街。那是车神唯一输过的女人。好像除了疯狂和不要命之外,小希没看出这姑娘到底有怎样的闪光点。

或许哈总是因为过于安静,所以也希望能有这样一个刺激的人,走进自己的生活吧。

 

第十四章

斌哥的生活充满了转折,现在是难得的幸福阶段。

斌哥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几乎没有见到过什么中国人——如果说小希他们见过的中国人只有寥寥数十位,那斌哥来到这作城市的时候可谓是大海捞针了。

斌哥是个很有魅力的男生。兴趣相对广泛的他,游戏,动漫,篮球,料理什么都懂一些。再加上个子高,长相合格,家里有钱,为人随和。斌哥很少成为主角,但他的人格魅力和兴趣爱好足以让他和任何人侃侃而谈,笼络男孩子和女孩子们的心。

来这不久之后,斌哥很快就遇到了自己的第一任女友。听说两个人期初走向很好。后来不知怎么,女生变成了个精神病。话说这样的例子似乎并不少,皮宝也是,这个姑娘也是——很多人,对待外人随和有礼,对亲密或熟悉的人却嚣张跋扈,凶神恶煞。尤其当这种必须独立的日子来临时,很多人会变得失控,变得极端依赖他人。

听说这姑娘变得无比疯狂,一两句话说不开心,拿起刀就砍向自己的Ipad。各种乱打乱砸,把斌哥逼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可一说分手,姑娘又变得楚楚可怜,嚎啕大哭,以死相逼。斌哥最大的缺点,就是心肠太软,遇事不决,加上个性上的软弱。这些特质导致了他一向都站在事端边缘的位置,也导致了他和姑娘的藕断丝连犹豫不决。甚至,导致了更久之后的无数悲剧。

姑娘和斌哥在一起的最后几个月,斌哥几乎没有见过姑娘的影子。看过动漫《埃罗芒阿老师》的话,就能清楚的理解斌哥当时的处境。姑娘躲在房里,不见人,不见客,每次都是斌哥端着盘子到她房间门口放着,然后几小时后再去收拾空掉的碗筷,这样过了一段时间。

只可惜女主不是那个妩媚动人的妹妹,男主也不会有等上多少年的义务和耐心。直到有一天,斌哥的耐心终于还是被磨尽了。他彻底的一刀两断,和哈总一起搬离了那个伤心地,重新住到了新的地方。

一段时间之后,斌哥遇到了鱼姐。他们很凑巧的成了邻居,两个房子的直线距离不超过10米。于是鱼姐时常来串门,也和斌哥还有哈总熟络起来。听说斌哥并没有真正的表白过。他只是不断的和鱼姐熟悉,了解对方。然后在一个拥有美丽晚霞的傍晚,两个人在一起散步。手就那么自然而然的,牵在了一起。鱼姐在中国人圈子里是个很优秀也很抢手的姑娘,斌哥当了大半年的苦主,算是风水轮流转了吧。

可没想到,他们又一次遭遇了新舍友的逃跑。付不起房租的斌哥和哈总不得不另想办法。于是斌哥住到了鱼姐的房间,哈总则住到了地下室去,迎来了小希一行人。

对于马上迎来大四的斌哥来说,一切都很顺利的进行着。

 

第十五章

这所学校,是鱼姐的新战场。

她的一生,是作为提线木偶的一生。父母打鱼姐出生起,就要求她按照他们所铺的路前行。从小到大,她按照要求练琴,上学,毕业以后去名校,学最好的专业。

然后,输得一败涂地。人的能力是有限的,到了那种顶级名校,就更会体现出这种让人绝望的差距。鱼姐一天学习十几个小时,拿着近乎满分的分数。然而末尾淘汰制的学校里,93/100的分数算是【B-】的评级。鱼姐扛不住了,被迫转学,来到了这所学校。是的,鱼姐和崔哥一样,是小希眼中的那群”受害者们“。

然而受害者们的境遇大都相似,她的父母仍然提着线。选择很难的专业,上什么级别的研究生,又一次给她把路铺的好好的,也不管鱼姐走不走的动。他们加强了管制,拿走了鱼姐学校的账号密码,密切关注邮件往来,分数信息。

她和小希他们,其实是一届的。只不过一开始,小希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鱼姐的存在。倒不如说,没有人注意到鱼姐的存在。

在夏令营里,鱼姐尽其所能的用英文去和别人交流。她觉得这是应该的,或许在原本所在的高级名校里大家都已经把中文抛到脑后去了。但别人可不这么想,这是个不怎么样的大学,每个人都是第一次来雪国。除了心慌和迷茫,他们最不想看见的,听见的,就是他们马上要听个没完的外乡语言。

那时候的小希,正忙着找有手机的人联系家长——他没想到一下飞机就是夏令营,夏令营会是山区,山区里是个连信号都没有的地方,早上还能被隔壁山头的狼嚎叫醒。他外婆因为癌症晚期病危,而他已经失联三天了,他不想让家人担心。至于那些不会说中文的人,管他真不会还是假不会,他可没兴趣知道,更没精力去认识。而其他人,则更多的把鱼姐当成了现行装逼犯,躲得远远的。

后来开学以后,鱼姐总算明白这不是什么一心向学的高等学府,开始讲中文。这下,鱼姐的地位就突然发生了质的转变。对于生活已经安定下来的人们来说,鱼姐可是个超凡脱俗的人。名校出来的学生,相貌出众有个性,性格直率还健谈。追她的学长们排成了一排。哪怕和斌哥还有哈总相识之后,她还获得了两边的同时追求。当然,最后的胜负我们都知道了。她和斌哥两个人郎才女貌,成为一段佳话。

对于小希他们来说,第一次认识鱼姐还是在学生会里。他们和斌哥玩的很好,鱼姐也成了他们的熟人。但也仅此而已——对于他们来说,鱼姐是一个很健谈很好相处的学姐,做饭很好吃,唱歌很好听。然后——没有然后,在那个阶段里,三人组眼里的鱼姐就像是斌哥的附带人物一样,只是他们和斌哥玩耍时一定会出现的人而已。

至于斌哥的存在,在某种程度上或许是鱼姐对于自己人生的初次反抗。她的父母对于这所学校有着一万个不满意。不是有名的学校,没有高排名,大前景,好的研究生席位。他们自然也看不起斌哥,看不起任何一个这所学校的学生。所以,当斌哥和鱼姐走到一起后,家人显然是反对的。他们不在乎斌哥的家里有多少钱,他们认为斌哥的前景绝对不如鱼姐,因此对斌哥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看。但鱼姐的态度意外的坚决,这让鱼姐的父母感到意外。

于是,虽然还有着许许多多的问题,但斌哥和鱼姐的恋情很顺利的走了下去。

 

第十六章

菲的到来,对这个家似乎并没有造成特别大的改变。但对于大丹来说,生活确实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菲和大丹的恋情,一开始确实是地下的。可能是因为菲的人缘实在太差,也总是被人诟病。不论那些舆论是真是假,或许大丹并没打算让这次恋情轰轰烈烈的开始。现在想来,大丹当初开始这段感情,一定也下了很大的决心。直到某一天大家一起喝酒,大丹和菲才在游戏中半推半就的公开。自那一天起,菲开始名正言顺的出入这个房子。

在第三学年,大家从国内回到雪国开始新生活的时候,大家都清清楚楚的记得,大丹背着家人留有很大的一笔私房钱。然而没过几个月,大丹就没钱了。小希他们也不懂,虽然恋爱之后花销会变大,但具体会有多少变化,他们也不清楚——毕竟在这个国家,他们什么恋爱经验都没有。倒是鱼姐向大家阐述大丹和菲去大城市有多频繁,买了多少东西,每样东西会花上多少钱。然而就算知道了,也没人会跟大丹去说些什么——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情,有什么可说呢?

对于小希和斌哥来说,只要菲不蓄意伤害大丹,不再出现那种糟糕的污名,似乎他们也没什么插手的立场。没过多久,菲皈依了基督教,开始出入雪国的教堂。有些人嗤之以鼻,有些人毫无反应。但如果问起菲是因为有所忏悔才信教,还是单纯的发自内心的信奉这一切,谁也说不清楚。

倘若菲这一次真的是真心实意,舆论所带来的压力也不会因此变小——可能这就是那句古话吧,欠了的终归会还,时候未到而已。事实上,从如今的上帝视角来看,或许菲真的只是一头被人们用嘴说出来的巨龙罢了。也许刚到雪国的时候,菲和小希他们一样极度的缺乏安全感,也渴望着能恋爱,能有一个人照顾。在这个过程中,菲或许做过一些超乎常理的事情,但这和她这个人的本性并没有直接的关联。多年以后的小希,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可以有多复杂这件事。

所有人都觉得大丹性子莽,直,转不过弯。菲心思缜密,小算盘打的一套一套,大丹一定吃亏。没曾想,大丹转不过弯的程度超乎大部分人的想像。他油盐不进,哪怕菲真的有过劝诱或误导,大丹也不为所动,活生生一个铝合金钢铁大直男。结果几个月下来,大丹嗓门没有变小,性子一样莽撞,固执依然如斯,反倒是菲的嗓门大了起来,性子莽了起来。大家一脸黑人问号,面面相觑的看着故事向着越来越极端的神展开上发展。

最终,大家终于改变了态度——或者对一些人来说,被迫着改变了态度。那些对菲有仇怨的学长学姐们在背后打过赌,赌他们几个月会分手,大丹几个月会被绿。可他们的恋情一直很稳定,慢慢的,这些不怎么积口德的说辞也就消退了。至于小希他们,虽然总觉得菲让大丹一直吃了些不知大小的亏,可他们既不清楚细节,亦不方便问。而且大丹看上去总是很快乐,很开心,对于小希来说这就是一件好事。对其他人来说,菲来的勤,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又不能真的不理。最后,菲还是成为了这个房子里的一个主角,续写着下一段故事。

第十七章

开学之后,故事逐渐把三人往不同的方向推着。

壮子在大专侧基本上没有任何交流和沟通过程,大部分的社交都源自和家中另外五个人的沟通。学校里发生的事情,一些八卦,都是通过小希和大丹的描述才得知的。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新一届的学生会长,阿冉,开始出问题了。每天不过问学生会情况,不关心学校的动态,学生会在数月间没有任何活动,也没有任何宣传。因为长期无法联络上中国学生会,学校已经放弃了这个组织。

而在这样的大环境之下,大丹和小希呈现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大丹觉得,会长都不动,他们手底下人有什么可折腾的。况且正是热恋期,大丹巴不得多花一些时间在菲的身上。于是大丹也同样开始不闻不问,专心恋爱。小希的看法不同。这倒不完全是因为他没有恋爱可谈,而是学生会对小希来说意义重大。在他地狱般的第一年中,学生会的前辈们给了他很多救命的帮助。

对他来说,前辈们苦苦支撑的学生会就这么倒在了一个庸人的手里,他实在看不下去。小希知道这个学校的学生会在过去的十年里经历过怎样的痛苦,也知道崔哥和初代会长耗费了多少心血,才让中国学生会重新立足。他并不怪大丹,也非常希望他能够享受自己的初恋。他十分怪罪阿冉会长,但是他也没法管到他头上去。于是,小希一个人越级挑起了大梁,带着几个部长在家里开会,张罗活动。

从那时起,或许三个人已经在往不同的方向在走了。小希在这几年间,朋友圈子逐渐的被固定在了学生会里。大丹则更多的开始和高中同学,同专业的人还有菲的朋友玩。至于壮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孤身一人,在家中默默无闻的待着。

可他们还是仍然每天玩在一起的人。一起桌游,网游,页游,一起出去玩。有斌哥和鱼姐还有哈总的存在,这个家总是欢声笑语不断。对他们来说,这地方无比安逸,也无比美好。这是他们从相识以来到现在,历经无数苦难和意外之后,才找到的桃花源和避风港。没有人再想搬家了。

再然后,他们迎来了哈总的毕业。哈总终于熬出头了。年近三十的他,终于拿到了大学毕业的录取通知书。他没有申请工签,径直回家继承家业。因为之前的课程拖沓,哈总并非是在春季学期,而是在秋季学期结业的。雪国的冬季是寒冷而被冰雪覆盖着的。没有华丽的毕业典礼,没有精致的庆祝,父母也没有从国内过来。哈总拿着一张毕业证,做好了回国的准备。

他和斌哥,似乎已经是他们那一届人仅存的痕迹。他们这代人,大部分都已经毕业,少部分人彻底的败给了生活,要么退学回国,要么在某个角落里拿着过期的学签打黑工,成了在灰色地带中东躲西藏的人。

其实这样的人在雪国很常见。或者说,在他们的小镇里经常见到。有的人因为天生厌学,出国后就放飞自我,四处玩闹。预科读不过,谎称自己上了大一;第二年再不过,就说上了大二。直到有一天父母等着去参加孩子研究生的毕业典礼,孩子却还没开始上大一,早就已经没学可上。

有的人受不了小镇的寂静,向往大城市的灯红酒绿,很快也变成了只在这学校挂个名,人都不出现的人。还有那种和家里关系不好或者没法自理的人,孤僻而弱小的人,他们会从某一天起突然人间蒸发,躲进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扔掉手机和银行卡,悄悄的打起黑工,靠着现金支付廉价的房租和衣食,自此失踪,不知死活。

斌哥和哈总确实是迟了很久才毕业的学生,他们都经历过堕落或玩物丧志的阶段。但很幸运的是,他们都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振作了起来。或许在那几百个日夜中,他们能互相依靠和支持,这才让他们变得更加坚强,才能够重整旗鼓。这二人组,就像现在的三人组一样,因为有彼此的存在才得以走的这么远,才没有走上歪路邪道。

离开之前,哈总每天都在和他的几个朋友们喝酒。他很喜欢跟他们待在一起,即使他们和我们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是哈总的优点,脾气好,包容万物。不论小希他们,斌哥他们,或是哈总在大城市的那些好友们,那群人才是哈总心目中最喜欢的,他都能轻松的去交流和熟络。

而哈总的未来,也不在这里。他要走了。虽然走的时候,这个家里似乎并不平静。小希正焦头烂额的去调整学生会的状态,接任哈总对外事务部长职务的人似乎也是很糟的人,遭到哈总甚至还在临行前帮着做了一些职务。

花费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哈总最终还是拎着行李,离开了他生活六年的小镇。

全家人一起送哈总去了机场。送他到机场的时候,哈总在大城市的一帮好友也来了,洋洋洒洒十几个人,像个团队一样。大家一起拍了合照,照片中每个人笑的都很开心。

到了要分别的时候了。斌哥哭了,抱着哈总,哭的很伤心。小希哽咽着看着窗外。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虽然只是一年多的相识和相处,小希喜欢和这两位学长一起玩,也很乐意和哈总做朋友。

他暗暗的想,如果有一天大丹或者壮子毕业了,有一天他要毕业了,会有人哭么?

 

第十八章

哈总离开后,斌哥的生活其实仍然很充实。他的落泪,是对于相处六年的友人的惜别。还好,小希他们还在,因此斌哥在最后的一年里不会孤独,仍然会有人与之陪伴。

但看着小希带着一群人忙碌的模样,斌哥更加憎恶这个房子原来的住户。那个阿冉。

阿冉原本是个很厉害的人,刚到雪国,就摸清了这里的脉络,自己办好了手机卡,安顿好起居,随后才去了学校的夏令营。夏令营期间,他帮助了很多人。包括小希,大丹,壮子。阿冉也比大丹和小希更早的加入了学生会,并且一开始就做好了竞选会长的准备。阿冉的父母不同意他买车,于是他就自己去打工,自己分期付款买了车。他的自理能力,生活能力都很强。如果一直这么下去,阿冉或许会是个优秀的传奇人物。只可惜,他兼具毫无眼光的恋爱观和令人怜悯的烂桃花。

阿冉交了个女友,很快住进了斌哥他们的房子里。女生吃他的用他的,坐他的车,期间还各种四处勾引其他男生。对于这个毫无忠诚度和优秀品质的女生,阿冉却对她百依百顺,着魔了一样的沉迷其中,两耳不闻窗外事。最后,阿冉不去打工了,对于学生会的事务也不管不顾了,完全颓废在家里。最终,他付不上车贷,也穷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便撕毁合约,抛下斌哥和哈总,自己住到女友家去节省房租。

后来阿冉和女友分手了。这是一件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对于局内人,斌哥、哈总、小希等人来说,这确实是一件让人快乐的事情。但对于局外人来说,阿冉是唯一一个没有出现在她朋友圈里过的男生。甚至两人的恋爱期间,那个女生回国过暑假的时候还在朋友圈发着和别的男生搂搂抱抱的照片,但除了阿冉的车和猫之外,阿冉本人没有在她的朋友圈里出现过哪怕半张脸。

阿冉当初成为学生会长。不是被选上的,而是没有候选人。分手不久后,阿冉拿着自己学生会长的名头又找上了另一个姑娘,每日忙于恋爱。小希则成了阿冉的代替者,领着同僚们接替阿冉的工作,忙的不可开交。对于斌哥来说,他愈发的讨厌阿冉,可想帮小希的忙也是有心无力。

他也大四了。毕业季的到来使学习和生活的压力都在逐渐变大。斌哥扛着的压力,还比别人要多一些。他不仅要思考自己的未来,也要思考他和鱼姐的未来。他和鱼姐的恋情是备受折磨的。这不是因为恋情的不美满,斌哥和鱼姐还算恩爱,可他们的父母却是互相鄙夷,看不顺眼。

斌哥的家庭是生意人。虽然大字不识,却善于经商,家财万贯。斌哥父母的圈子中,绝大多数人的儿女都没有什么文化和学识。但他们可以开的起豪车,住的起洋馆,吃得起海味珍馐,撩的到最棒的妞。对斌哥的父母而言,读书真的没什么用。斌哥已经是他们那里少有的留学生,大学生。他们对于学历能换来的未来,没有丝毫兴趣。鱼姐的家世在斌哥父母的眼里看起来平平无奇,也并不门当户对。

而鱼姐的家庭是金融行业的业者。丰富的知识量和理论体系构筑了他们的财富。他们深信不疑的相信知识改变命运,学历让人成功。这样的家长是小希最为诟病和看不顺眼的类型,却也是最为常见的类型——就这小村落里的一百个不到的中国学生,都能让小希遇到崔哥和鱼姐两个这样的受害者。鱼姐父母对女儿有着近乎变态的控制欲,只允许她做出他们所需要的选择。斌哥,是鱼姐唯一的反抗。但这样的反抗是否值得,是否真的有效,是要打一个问号的。在鱼姐的家人眼中,斌哥的父母就像是那种土包子,完全无法沟通。

斌哥的父母强行给斌哥相亲过。那都是什么黑社会大佬的千金,地产大亨家的大小姐。每一个都比鱼姐样貌更好,身材更佳,并且更有钱有势。而鱼姐的父亲也旁敲侧击的,往斌哥手里塞了各院校的研究生宣传册,言下之意不言而喻。一边是完全不礼貌对待自己的父母,一边又是完全不礼貌对待自己的女方父母。斌哥到了崩溃的边缘,在天平上的鱼姐,对面秤盘上压着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做出抉择的时候,就快到了。

 

第十九章

这是第三学年的下半学期,2017年的伊始。风雪覆盖着大地,极寒的温度让所有人都更愿意待在自己的屋子里。在家中,小希和几个学生会成员正紧锣密鼓的做着春节晚会的安排。副会长大丹像是事不关己一样,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和菲玩游戏。壮子则蹲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新出的综艺节目,默默地做着开学的筹备。

他被学校坑了。壮子去读了那个补分的大专预科项目,可结果相当糟糕。不知是壮子自己没有做好交流,还是真的有这么一个荒唐的规定存在。就像之前说的一样,壮子并没有自主报课的自由。当壮子回到学校的时候,学校却仍然批准了壮子的入学申请,无视了他的分数缺陷。然而代价是,他仍然要回去完成他尚未完成的语言预科。

壮子因为高中分数不够,在外面绕了一大圈,最终收获全无的回到了本校。看着已经快上大二的大丹和小希,壮子感觉自己的人生轨迹离他们越来越远,却无能为力。小希深知这个过程中有太多不合理,不应该的地方,但却束手无策,大部分的事情都是木已成舟。

小希觉得壮子如果有个女孩子在身边就好了——但壮子大概没有这样的机会。他去的大专连中国人都见不到几个,更别说是中国姑娘。回到大学,壮子的生活圈子也仅剩这个屋子里的人。其他同届的同学都已经上了大学,预科里的新生老生也几乎和他不熟,大部分人或许从未见过壮子的存在。加上壮子的寡言少语和社交恐惧,他活的更是孤独。

壮子或许不是拒绝交流,但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交流。他的出身,让他的生活离这个城市的人们太过遥远。刚来这里的时候,大丹听着流行的英文歌曲,小希听着那些日式轻音乐和动漫游戏的原声BGM,皮宝听着黑人风的各类rap。只有壮子,每天拿着无线音箱放着荷塘月色和最炫名族风,放着凤凰传奇。即使之后壮子受到众人的影响听起了英文流行曲,他在很多地方的爱好和品味,还是和大家有着很大的不同。无论他怎么努力,似乎都没法贴近周围的社交圈。就好像别人在说着的游戏,影视作品,音乐,奢侈品等等他一无所知,他说起80年代的电视剧,那些不知名的电视剧,农活和作物市价的时候别人也全无概念一样。

小希知道壮子看的一些电视剧,属于大众眼中的”三俗电视剧”,但他从来不说。在他的从业经历中,听说过那个鲜为人知的秘密。那些在大众媒体上爆红的电视剧都会被翻拍,加入大量低俗烂俗的元素之后,重新在边缘地区放送。这不是什么惊为天人的阴谋,只不过这种山寨烂俗版的翻拍,才能获得这些思想落后的地区的人们的青睐。人们在网上爱看的当红剧集,是无法在乡村地区获得收视率的。然而这样的行动,仍然是劣币驱逐良币,让很多人失去了观看的选择。

壮子,大概就是这个恶性循环中的一个牺牲品。那些被阴谋论所宣扬的偶像洗脑,综艺洗脑,还有上面说的低俗剧洗脑,壮子一个不落的全吃了下去。

可这怪的了壮子么?

 

第二十章

鱼姐今天也在地下室引吭高歌。哈总离开之后,鱼姐基本每天都待在地下室里,很晚才会回自己的房子睡一觉。

对于鱼姐来说,现在的生活很好。她有个很好的男友,有个相对稳定的生活。父母仍然操纵着她的人生,但鱼姐从来就没有任何意见。因为在很小的时候,无论被迫与否,鱼姐都学会了一个道理:父母的决定是正确的。所以无论他们提出怎样的要求,作出怎样的决定,她都只会去做,然后等着父母下达下一个命令。

而最近一两年之内,鱼姐算是暂时的拥有了安宁。只要安定的完成学业,她的父母短期内不会给她找更多的事情做。于是她可以自由自在的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生活。鱼姐喜欢唱歌,每天都会拿着接手机的麦克风唱歌的那种喜欢。她的嗓音好听的很普通——就是你随便抓一个网红歌手,流行歌曲的歌手,都可以找到鱼姐的影子。正因如此,鱼姐从未打算去做一个歌手——她的音色太烂大街了,而她自己只希望像现在这样单纯的爱好唱歌。

鱼姐受男生欢迎的主要原因,是直率和豪爽。这一直是小希感到很意外的一件事。他见过很多被父母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大部分在这种家庭的女孩都变成了两个极端——要么极度叛逆,痛恨父母;要么沉默寡言,内向无言。鱼姐是小希见过的第一个,在这样的家庭压迫下生活的如鱼得水,还能维持自我个性的人。

鱼姐是个非常干净的人。没有任何行为上的不端不轨,也没有过任何污点。并且鱼姐痛恨男生女生中那些有过不轨,带有污点的人和行为。她在小希他们的面前鄙视过菲,鄙视过阿冉,鄙视过阿冉的女友,还有很多很多人。听过鱼姐的批判的人都表示赞同,毕竟这就是一个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姑娘。

鱼姐对父母的唯一一次反抗,大概就是斌哥。鱼姐的父母对斌哥的印象并不好,他们觉得斌哥不学无术,没有潜质和天赋。事实也是这样,斌哥更乐意花更多的时间去看权利的游戏,行尸走肉,黑镜等影视作品上,去看NBA和玩NBA2K,去玩炉石传说……斌哥更愿意把时光花费在那些引人深思的作品、充满逻辑性的游戏、和自己的各类兴趣上。就像小希会把时间花费在国内的工作和学生会上,很多的学生会把精力花在自己刚刚建立的小事业上一样。在这所学校中,大部分学生都在”不务正业“这点上更加擅长,于是在学习之外的部分,他们往往更有个性,更有执念,更有自己的想法和小世界。

鱼姐是从顶级学府上掉下来的仙女,失败了也是凤尾。这是座不入流的大学,大部分人都不是善于学习的人,尤其小希和斌哥这种在学习上从小输到大的人。在这里,他们能把心思花在自己的兴趣上,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这是他们在国内永远无法享受到的自由。去掉那些混子,有的人出国是为了更好的教育,有的则是为了挣脱填鸭式教育,给自己一个发展和培育自己的机会。

但在鱼姐父母的眼里,所有不能好好学习的人都是先天的失败者,甚至可以说是低人一等。而鱼姐明确的反对这一点。她知道学习或事业的好坏无法定性一个人的高尚或卑劣,更无法展现那个人自己的颜色。

随着春季学期的临近,学生会也迎来了新一届春晚。对于所有人来说,日常即将结束,剧烈到让人恐惧的动荡时期即将来临了。

第二十一章

今天是学生会春晚的最后一次彩排,大丹正和菲一起坐在灯光控制室里,看着台上的情况。

太差了,今年办的实在是太差了。表演的节目一大半都是来凑数的。吟诗朗诵的老外念的没人听得懂,唱歌的歌手甚至还跑调。整个春晚一个半小时,将近三分之一的时间在抽奖。奖品是斌哥在某玩具店倒闭的前一天,批量购置的甩卖物品,和鱼姐在打折季批量购置的化妆品。

中国风,什么中国风。这简直就是一出闹剧。大丹看着台下乱七八糟的表演,混乱不堪的场务,开着麦克风对着楼下歇斯底里的大骂着。这简直是三人组入学以来,历史上最为滑稽的春晚。往年都是提前两个月筹备,一个月排练。到最后一天彩排的时候,只是走个过场罢了,大家早就是心有成竹。

今年阿冉从头到尾都没开过会。等大丹从约会中回到现实的时候,就只剩下一个彩排,什么先前准备都没有,节目也是这个样子。在他和菲你侬我侬的时候,小希正带着仅存的三四个活跃成员四处找节目。校方和校方利益相关的人,根本不愿意搭理中国学生会,因为阿冉从未出席过任何一次会议。大部分往年的表演者毕业的毕业,转学的转学。东平西凑之下,小希勉强的从学校里挖出了足够多的人,凑了这么一出闹剧。这,就是这一连串因果所导致的现实,也是大丹现在眼里看到的一切。

他看着小希作为今年的主持人,已经陷入了绝境。场务都是新人,所有的问题都问他。灯光要咨询他的意见,节目是他的安排和组织,整个流程和现场变更也全依靠小希。没有人写台词,全都是小希一个人写出来的主持词,中英版。春晚的开场和片尾都是小希用电脑剪辑制作的。

大丹和另一位副会长坐在灯光室里吼着,阿冉会长蹲在后台的音乐控制电脑前面发呆,几个部长四处奔走。小希在众人的呼喊中晕倒在了舞台上。大丹不明白小希到底在忙什么,也不明白他这么拼尽全力到底是为了什么。

春晚如大丹和小希所料,做的一塌糊涂。这还是小希的全力相助,在这样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的环境中,用命拼出来的结果。小希在那之后病倒了整整一周。痊愈的时候,这一届学生会正开着这学期第一次,也是学生会最后一次大会。桌边坐着十几个人,阿冉问,还有谁一定留在学生会。全场,就只有小希一个人举了手。所有人对着这样的结果都已心灰意冷,作鸟兽散这个成语在此时显得如此贴切。

”那么下一次我们将开始竞选会长。”阿冉说罢,面无表情的离开了会议室。

回到家的时候,大丹跟小希解释了很多,关于他下学期任务任何繁重,作业很多之类的,无法参与学生会的理由。但大丹发现,小希似乎只是默默的听着,笑着,说着没事,其他却什么都没有说。小希的决意,大概大丹是不懂的吧。

刚来雪国的时候,小希曾经是个极度笨拙的人。他也曾经是个和壮子一样,深居简出,社交恐惧的人。很多东西改变了他的个性,他的想法。但拯救了他在这雪国人生的,让他真正有勇气成长的,是那第一学年的学生会,和那个副会长。依靠学生会,他在这个国家有了稳定的圈子,有了基础的生活。第一学年的副会长毕业时,曾拜托过小希,支撑学生会的未来。

小希从未认真看待过此事,也未曾把它当做一种承诺去看待。他在国内有稳定发展的事业和圈子,本没有必要蹚这趟浑水。可直到他在阿冉的会议上举手的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别无选择。两三年来,小希看着这个学生会成长,繁荣,发展,最终堕落——他无法接受几届人的努力,这么毁在一个阿冉的手里。虽然对他来说这或许是个艰难的抉择,但他还是决定承下这个担子。

小希背后的这些心思,恐怕大丹是一概不知。毕竟这一整年,他都沉浸在爱情的甜蜜中。小希并不怪罪大丹,会长不作为所导致的一系列问题,已经让学生会支离破碎。作为副会长的大丹,没有承担这一切的责任。作为一个非盈利组织,学生会本就不值得拼到这种程度。

会长竞选当日,小希发表了学生会史上准备最完全,最慷慨激昂的一次竞选演讲。其实他连竞争对手都没有,这么做的理由纯粹是为了重新振奋大家的精神,企图挽回一些人。通过各种方法,小希重新聚集了四五个人,准备在暑假之后重振学生会。

在小希筹备上任的时候,斌哥迎来了他的毕业。他和鱼姐他们一起参加了斌哥的毕业典礼,一起高兴的庆祝着。这位让小希尊敬且喜爱的学长,终于在六年的时间里完成了自己的学业。之后,进入了暑期,小希和斌哥准备回国。斌哥说他没能考上雪国地区的研究生,所以他打算申请工作签证回来工作,顺便做鱼姐的陪读。

未来的路还很长,对小希来说,未来的路很难,但也有着无限的可能性。他的身边还有斌哥和鱼姐,还有几个信得过的挚友。说回日常生活,小希最近倒是没参加什么集体活动。房子里的所有人在斌哥的带领下玩起同一款moba游戏来。小希不喜欢这类游戏,也就没怎么去凑热闹。加上小希被春晚和工作上的事牵扯,小希几乎是尽了全力,更没什么时间玩闹。

在这几年的生活中,小希已经习惯用工作来填充他的日常。他喜欢这种状态,会让自己感到充实,会感觉比学习更有意义。如今,有了学生会要照顾,原本的工作也还在做着,想必以后只会更加忙碌吧。

可小希这么想着的时候,一场巨大的风暴即将来临。小希做梦都想不到,人生历史上排的上名次的不幸学年已经在路上了。

 

第二十二章

有时候,世界的改变速度超乎任何人的想象。就像小希直到今天,都无法想通这个陪伴了他数年的城市,怎么就突然变了个样子。

第四学年到来之前,在上暑期班的小希,对周围所发生的一切都感到陌生。学校的一栋新楼突然的开始建设,国际部,校方,乃至于国际部校长都突然的发生了更迭。课程的规划,毕业的要求,全部都因此在发生变动。

阿冉任期结束后,其实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因为失去信心而离开。大部分人,在这个学年领到了自己的毕业证。几年来,小希都跟自己的学长学姐更加亲近。其结果,就是这一年之后,小希几乎再也找不到熟悉的身影。几家他喜欢的店铺,突然的就易主或关门。一些他仍然认识的人们,似乎也都变了个样子。这一切,都发生在小希当选会长的几周内。世界在小希的面前,突然就换了个模样。

暑期课程结束,安排好手里的事情,小希很快迎来了自己回国的日子。今年他所购买的回到雪国的返程票,比往年早了一个月。他知道,自己即将迎来一次要命的挑战。在一般的工作岗位上,他有很多事情不需要担心。你愿意来就来,不愿意就走,反正总有下一个人愿意来顶替你的位置。

可这座小镇不一样。就这么多中国人,就这么几个能人异士,走一个就少一个。就以他手里这么几个毛人,根本不足以支撑学生会在第四学年的活动和重建。

一个月之后,小希回到雪国,躺在床上迷茫的看着天花板。斌哥走了,即使只是毕业了回个国,很快就会回来陪女友读书,他也感觉有些寂寥。过去的一年里,几乎都是斌哥带着他追剧,推荐好的游戏或作品。而且大丹大大咧咧,壮子没心没肺,房子里也就斌哥能和小希互相聊聊想法和感受。

大丹似乎在逐渐改变着,小希能感觉的到。不仅仅是从朴素简装到锦衣华服,超短平头到摩丝上头的区别。大丹曾经邀请过小希和大丹去搞个平行进口的项目。那是他朋友的项目,后来三人都觉得不靠谱,虚,怂,就都没去做。后来大丹又跟那朋友做了其他灰色的事情,小希和壮子还是没干。结果大丹好像是带着菲一起干了一票,拿了钱。

小希不知道大丹是缺钱,还是变了样子——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大丹已经很久没跟小希他们推心置腹的说过什么,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菲就像是一根门栓,阻断了小希的步伐——菲并没有主动反对大丹和小希的沟通,但是确实会让小希和壮子没法再简单的去找大丹谈心了。

至于壮子,还是那副不上心的样子,始终如一。每天看看剧,追追综艺,不与人交往,交流,每天关心最多的无非一日三餐有没有肉和冰红茶。小希不知道接下来会迎来怎样的生活,怎样的日子。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第二十三章

然而,还未开始发力,小希就听说了一件坏事——斌哥回不来了。毫无预兆的,小希回到这个家不久之后就听到了这么个消息。明明一个月前的暑假,小希还跑去斌哥在国内的家里借宿来着,大家还有说有笑的,当时也没听斌哥提起。

鱼姐说,斌哥笨死了,居然在申请工作签证的时候递交错了材料,导致他签证下不来了,他也回不来雪国了。虽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小希觉得出了这样的事情,对斌哥和鱼姐一定也是不小的打击,便也不好意思再深挖细节。

况且,小希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身为会长的小希,现在手底下只有五六个人。他必须振作起来,重新招兵买马,否则接下来一整年的运行都不可能成功。开学之后,小希发现学校的国际部开始了大规模的扩招。这一年,有大量的中国学生来到了这所学校,这让小希很惊喜,对他来说招募新成员的机会大大增加,但相应的,他也开始被繁重的相关工作折磨的十分头痛。

而在小希忙活学生会的事情的时候,壮子正一头雾水的看着自己的学业。从大专调回本部之后,壮子又读了大半年的预科才进入本科。如今终于要开始上课了,壮子却发现自己的学籍还在大专。

开学之后,因为天天在忙着帮新生的忙,小希深知整个学校系统已经由于扩招而瘫痪了。学籍办公室里二十来个员工,围着两千新生和上万人的学籍忙的焦头烂额,国际部更是忙的没个消停。小希每天筋疲力尽的回家,还会向壮子去提一嘴,让他记得赶快转学籍。壮子却一直很消极,每日依然在家看看剧,读读小说。等他完成学籍转换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报课时间,这个学期他只能上一门网课,又要浪费一个学期了。现在的壮子才刚刚大一,小希和大丹却都已经快大三了,这样的差距,可以说是壮子的不幸和不争共同造就的。

说到大丹,倒也确实是在这个学期初开始变得忙碌。他所学习的环境系是这个小学校的最强专业,在全世界都排得上名次的那种。当然,这也是最难以毕业的专业。在这个时间点,大丹确实无暇顾及学生会的事情,小希十分理解。

至于鱼姐……情况则变得更加的糟糕了。实际上,在上一个学期,这个屋子里的大家一起玩上了一款MOBA游戏。鱼姐是第一次接触这类游戏——或者说,这是鱼姐有史以来第一次,在没有父母的限制之下玩到游戏。鱼姐玩的很凶,有逐渐沉迷的情况。随着她进入大四,压力变得更大,更难以控制,鱼姐的身心都受到了极大的摧残。父母向来严苛,斌哥又回不来雪国,远在地球另一端,鱼姐所有的压力都无处排解,最后都涌入那个MOBA游戏里了。本来因为年级问题,鱼姐已经退出了学生会,是小希求着鱼姐留下,担任财务部的部长的。鱼姐现在的样子,让小希无比的担忧。

无论是多年后的小希,还是当时的小希,都很怀念这个屋子最初的模样。

早上醒来,揉揉门口的猫,走下楼梯,遇到同样刚睡醒的哈总。大家一起聊聊天,吹吹牛。忙忙学习和生活,到了午后,鱼姐和斌哥就会从一墙之隔的屋子走过来,再加上大丹,菲和壮子,六个人一起出去吃一顿饭。下午的个人时间结束之后,又要一起吃晚饭了。鱼姐和大丹的厨艺很好,所以晚饭时光也总是值得期待的。饭后,五六个人总会一起玩玩三国杀什么的,一边玩一边八卦吹牛。晚上几个男孩子再一起打打游戏,到了睡觉的点就散伙,然后开始下一个明天。

大家关系很好,每天都过的很快乐。后来哈总毕业了,斌哥毕业了,并且也都回不来了。也许是因为他们的离开,也许不是,这个家变得和从前不太一样了。大丹和菲每天忙碌着自己的学业,很多时候在外面解决晚饭,也有很多时候大丹会直接在菲的住所过夜。小希每天在学生会的事物里奔走,三餐时间完全是不固定的状态。鱼姐每天蹲在地下室里,对着moba游戏死磕,谁也不知道她的学业如何了。家里鲜有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光了,壮子时常一人孤零零的在家里待着。他和小希在这样的环境下也不得不开始接触锅碗瓢盆,自己想办法喂饱自己。

这个家逐渐的没有了温馨的味道,慢慢的又变回了一个居所。

 

第二十四章

这是小镇离市中心最近的一家肯德基。初秋的温度凉爽宜人,一位瘦削的中国男性走进店里。站在前台的工作人员看到熟悉的身影,直接向后厨大吼了一句”二十个香辣鸡翅!“

是的,三年里这个男人从没改变过自己的习惯,只要他走进肯德基,工作人员立马就知道要做什么了。壮子的习性还是和以前一样,简单到了极致。

今年的壮子买了一辆车。买车的时候,壮子对车行的工作人员要求非常简单——有四个轮子,能跑,有点小毛病也无所谓。小希和大丹哭笑不得,这话简直就像在跟二手车行的人说”请你坑我“一样。好在这是大丹给壮子找来的朋友,不至于坑他,让他用极低的价格买到了一辆车。

在这个村子里,大部分的人在拿到车的第一个月都会”不见人影“。他们会开着自己的车子四处跑,旅游也好,娱乐也罢,或是生活的需求,都会让他们对自己的车子爱不释手。在这里买个菜也要开上五六公里的车,想要去中国超市或一些娱乐设施更是需要驱车去大城市。在基础设施并不发达的雪国,有了车,确实能真正的提升生活质量。并且,社交圈也会被大幅度的扩充,甚至在很多人的眼里,谈恋爱的前置需求就是有一辆车,不然连约会地点都去不了。

但壮子是个例外,对他来说,车子的作用在于上学放学不用等公交了,以及可以随时迟到肯德基了,其他一切如常。没有因此有更多的社交,也没有因此获得更加宽广的世界。壮子仍然待在家里,坐在那个连床架都没有的床垫上,坐在几乎贴地的桌子前面看着小说,看看综艺。

壮子这样一直走下去真的是好事么?小希偶尔会思考这件事。

壮子不害人,心中没有戾气或恶意,想法永远都很单纯。有时候,这种单纯确实会导致一些尴尬的事情;举个栗子,壮子有一次和小希大丹在一家越南餐厅吃饭,点不到喜欢的菜品的壮子直接从隔壁的炸鸡店里点了一份炸鸡套餐。服务员看到了,指了指壮子的菜说,”你这个……“,没想到壮子直接把盒子举了起来说“很好吃,你要不要来点!”,弄的周围人捧腹大笑。服务员也尴尬的笑了笑,挠挠头走掉了。

是的,壮子就是这么的单纯,单纯到有点可爱的程度。但是这样的可爱,是需要有人去保护的。对于在雪国度日的壮子来说,许多的手续,许多的帮助,都来自于大丹和小希的协助。在壮子低能耗的生活方式中,他也确实能照顾好自己——但,如果有人抱着恶意去接近壮子,壮子完全没有任何的防御力。他不太理解人与人之间的交际模式,他的生活也不存在任何复杂和仪式感的成分,他也没有特殊的梦想或远大的理想。如果是一个只有好人的世界,壮子一定能安稳平静的走过自己的一生。

但这个社会并不是那么美好的东西。壮子和小希在这个留学生群体里都属于没什么钱的那一批,而壮子也没有什么存在感,没有人想图他什么,因此现在在大学中生活的壮子很安稳。但未来孤身一人保持着这份单纯回国,在真正的社会染缸里摸爬滚打时会发生什么呢?

小希和大丹都或多或少给过壮子一些建议,但他并听不进去。倔强到有些偏激是壮子的一大特点。在几乎任何事情上,他认定了一件事要怎么做,就会无视身边所有人的建议去撞南墙。当然也不能说这样做全是徒劳,但壮子的主意比周围人的建议要好的情况,可能也就是十之一二吧。久而久之,大丹和小希也早就不会去劝他什么了。

对于小希和大丹来说,他们完全无法预测壮子的未来。对他们来说,社会是个大染缸暂时也只是个停留在纸面上的东西罢了。但每每想到这件事,小希总会不由自主的有一种失落的情绪——三个人一起走了这么久,明明壮子从来都没有改变过,明明三人一开始几乎是一样的,明明大家的关系一直都很好,可小希却感觉自己和壮子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第二十五章

小希躺在床上,刷着朋友圈,又看到了大丹和菲的周年合影。照片里的男生穿着帅气的衬衫和牛仔外套,脸上的笑容仍然带着一丝腼腆的感觉。

大丹很幸福。走到今天,三人组已经见证了无数人的分手,无数的不欢而散。但大丹和菲不仅比许多人都坚持的更久,还有着非常长远的想法。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初恋或苦涩或难忘,但能像大丹一样,在第一段恋爱中就找到愿意和他一起畅想未来的女孩子,真的也算是难得。而在大丹这个专业里的人,少有能坚持到最后的。大丹也挂科了好几回,转了好几次专业,但最终还是留在自己的系内继续读了下去,并成为了少数坚持到现在的人。

大丹的大学生活转折点,就是和菲的相恋。着装的风格,日常的行为,长远的计划和打算,都因为菲的出现而发生了变化——好的,而不是坏的。大丹变得比过去健谈,大方,不再像刚开始那么腼腆和内向。他和菲的交际圈几乎重叠在了一起,互相的朋友都和他们熟络了起来,还一起认识了许多新的朋友。虽然不信基督,大丹还是时常会接菲去教堂,为此也和很多本地人交好,小希时常听大丹和菲说起这些轶事。

虽然大丹大部分的时间都已经不在家中了,但每当两人交流时,仍然会很轻松——对于小希来说,大丹发生了许多的变化,但这并没有改变大丹的最深处的本源个性——他还是那个有点沙雕,大大咧咧,情绪激动的家伙,仍然可以和小希一起聊聊人生,聊聊近况。和壮子相比,小希和大丹几乎是相反的状态——虽然两人渐行渐远,见面的时间也少了,可每每交谈时,还会是一如既往的模样,可以随意的选择一个话题然后一起聊下去很久。

对于大丹在学生会里不怎么干活,乃至于后来退出学生会的事情,小希其实一点意见也没有。没有人有义务去承担本不属于自己范畴的、没有回报的工作。而且对大丹来说,现实已经证明了他在感情上的努力已经收获了非常值得的幸福,这会比他一直在学生会付出要更加快乐。小希尊重且理解大丹的选择。

他更多的只是惋惜,自己多年的伙伴,一位能力优秀的策划人员,没有出现在自己率领的学生会成员中。在这一点上,小希对大丹可能抱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情绪。

小希从小学开始,就不断的在班级里演出话剧,成为了大家口中的小导演,拿了无数相关的奖状。然而因为吊车尾的成绩,小希没有被任何一所初中相中;年幼的小希,依靠自己的创造力和领导力换来的奖状,在学校的眼中一文不值。小希因此去了那所直升的糟糕学校,受到霸凌,绕了这么大的圈子来到雪国。这期间,小希也一直在做各种活动,各类项目,就连高中毕业典礼的场务,也是小希一手策划和担当的。

而大丹在来到雪国前,在高中做了很多导演,编排类型的活动担当,又是话剧社的成员。同样是有自身出色和强势的地方,而这些优势却不被学校所认可。大丹也好,小希也罢,来到雪国这所大学的他们,都是因为成绩不足才出现在这里。

学习不代表一切。小希希望带着大丹一起,向人们证明这一点。他希望对抗世俗的眼光,对抗眼里只有纯粹数字的人们。大丹或许从未在乎过这一切,但小希希望向所有人证明,也希望能帮大丹证明,帮这所学校许许多多努力着的人们证明——单纯学习不好的笨蛋,绝对不等于一群一无是处的废物。

而即使没有这个理由,没有大丹的协助,小希也会继续背负着其他的许多想法,继续他的学生会长之旅。

 

第二十六章

小希为什么那么拼尽全力?因为不希望崔哥等人的心血白费,因为想要锻炼自己,因为想要证明自己的实力,因为想要让这个村子里的中国人有所依靠……原因有许多,每一个都很小希。

对于小希来说,刚刚进入高中的那段时间是最为绝望的。他急需有人拉他一把,陪着他说话,照顾他的精神状态。现实中他根本找不到这样的人,而他也完全没打算把自己心因性的失忆问题告知父母。那个时代也并没有靠谱的心理医生存在,于是大部分的时间里小希都在不断的碰壁,不断的伤害周围的同学的感情,也伤害自己的感情。走投无路之下,小希加入了那个动漫论坛。在那里,来自全国各地的陌生网友给了小希很多的支持和帮助,也正是依靠着他们小希才能走到今天。在外人看来,那可能就是一群陌生人的无心之举,只不过就是带了个心理年龄比较小的孩子一起玩而已。但对于那时的小希来说,这是救命的一段经历。

小希相信这样的无心之举,能够帮到更多其实已经急需帮助的人们,所以在他在雪国站稳脚跟之后,也立刻投入到对新生的答疑和帮助中去。虽然不是学生会长,也不是这个部门的义务,但在之前的每一届学生会里,小希几乎都在侧重于帮助中国新生适应环境,提供帮助,就像当初帮助三人组的那位副会长一样。对他来说,他不希望再看见任何一个学生和他一样度过第一年那样的时光了。

这么多年下来,他总算明白自己一开始厌恶雪国人的根本原因——那是一种对虚伪的厌恶。明面上,人们不论陌生或熟悉都会互相打招呼问好,聊天,即使是在街上行乞的流浪汉都能和路人有说有笑;可实际上,真正关系生熟与否的壁垒存在的非常彻底,人们仍然在按阶层和名望去互相交流,仍然会有隔阂,他们只是被教育着要”笑着“面对每一个人,却根本没有被指导着对所有人抱有善意。于是笑容背后,歧视和冷漠仍然鲜明的存在着,这对于小希来说是无法接受的。

而这个学校的国际学生会则更加极端。作为几个海外国家及地区学生会联合起来成立的学生组织,它本身的目的应该是反歧视,但它却逐渐变的扭曲,抱着”因为肤色不同所以任何人都必须成为朋友“的理念,去强制要求留学生们互相沟通和交际。

实际上,小希每次走进食堂,本地人们坐一桌,戴头巾的人们坐一桌,黑人们坐一桌,中日韩的学生们各自坐一桌。这是因为大家互相之间有仇恨吗?并不是,这只是因为文化壁垒也是现实存在的,大部分人仍然会跟自己故乡的人们聊得来而已。大家不一定非要做朋友,只要别做敌人就可以了,谁也不要干涉谁,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既不想在学校里玩政治,也不打算陪雪国人玩笑里藏刀的小希,打算把学生会的重心从对中国文化的宣扬和活动的举办,转移到照顾好中国学生身上。为此,他已经准备好了许多的计划。

 

第二十七章

鱼姐的情况不是很妙。她的家人并不知道这件事,就连她的舍友们也不知道。

鱼姐已经失控了。她每天都坐在电脑前面没完没了的打着那个MOBA游戏,吃喝睡之外的时间都已经完全的耗在了上面。

大丹已经在菲那里住了很久,很少回家。壮子每天只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自娱自乐,而小希则每天泡在学生会的事务里,几乎见不到他的人影。三人组不知道的事情是,斌哥和她的交流已经变得越来越少了。鱼姐已经临近毕业,她的父母已经非常强硬的在逼迫她做读研相关的事情,专业和学校范围又一次被明确的锁定了,鱼姐这个时候其实应该做最后的分数冲刺。

但鱼姐被多面的压力压垮了。父母不断的给出压力,恋人突然无法回到身边只能异地,对毕业课程项目的紧逼,鱼姐急需从斌哥那里获得一些支援。可不知为何,斌哥回复消息的频率越来越低,大部分时间都说自己在忙于工作。这是斌哥走上社会以后的第一份工作,鱼姐相信斌哥一定承受着很大的压力,尤其是斌哥的个性中有着那种脆弱的成分,一定更加难熬。

然而现在的鱼姐不仅无法安慰斌哥,还需要向斌哥求援。然而斌哥的情况似乎也差不多,两人不向对方吐自己的苦水似乎都已经是极限了,根本无法做到互相鼓励。

鱼姐有时候会在饭桌上说起自己的艰难,而小希和壮子几乎给不出什么建议。壮子一如既往的对周围的事情漠不关心——即使他想关心,其实也根本说不出安慰的话来。而小希,也已经在学生会的工作中逐渐失去往日的生气。再到后来,小希也开始夜不归宿,跟朋友在外面吃夜宵吐苦水,很晚才回家。

彻底没有办法的鱼姐,只能一个人坐在电脑前面不断的闷头打游戏。毕业项目的死线被她发邮件一拖再拖,可实际上她也并没有真的在动笔。这样拖下去没有结果,也没有意义,但对于鱼姐来说,她就是无法开始。

一切都陷入了胶着。

 

第二十八章

经过了一年多的相识,菲的印象终于在小希的眼前有了一个比较明确的轮廓。

菲也在一个相对糟糕的家庭中长大。同为受害者,菲的境遇和崔哥鱼姐都不太一样。她有个非常糟糕的父亲,各种意义上的糟糕——生活至今,这个男人似乎都没有一个交心的朋友。他的个性暴躁无礼,蛮横恶毒,狂妄自大,还同时有着很强的控制欲。几乎没人愿意靠近他,而不得不和他一起长大的菲,显然也备受折磨。

菲是被家里人逼着学医才来到这个学校的。对她来说,法医看上去是个更加让她感兴趣的专业,也算是医学的一部分,因此才来到了这里和大丹偶遇。

大丹每每说起菲的父亲都是一肚子的火。视频的时候,当着大丹的面说菲是个废物,是家族的耻辱;来到雪国一起吃饭的时候,当着菲的面去用一些非常难听的话去说自己的女儿。其他种种恶劣行为更是数不胜数。菲对自己的父亲确实也没有很多好感。

小希从这样的故事中勾勒出菲刚刚来到雪国时的模样。同样有着对雪国的陌生和不适应,但菲从父母那里根本不可能获得安慰和帮助,只会受到责骂和攻击。缺失安全感的菲,或许在那个时间点急需一个人照顾,因此不断的去尝试寻找一段能让她满意的恋爱关系。或许就是在那个过程中,让学长学姐们对菲有了不好的想法。

实际上来说,菲是个普通的女孩子。活泼,喜欢欧美的几位歌手,喜欢和自己的姐妹们聊聊八卦,一起出去玩。在和大丹相遇后,人们一直以为是大丹执拗的个性让菲无法”蛊惑“大丹,还有人觉得菲是找了个老实人认真处对象。但小希的分析中,菲只是正好遇到了那个正直老实,会用心保护她的那个男生而已。她真正的诉求其实也就是这样,只是最开始的时候菲或许因为恐惧,并不知道个中原理。

显然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菲,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女孩子。但小希愿意相信菲最初的一些不太妥当的行为,源自于安全感的缺失,这种缺失源自于恶劣的家庭环境,菲本身其实是个心怀善意的女孩子。对于小希来说,宗教是无法感化他,给他安全感的,但这对菲来说确实有效。

如今的菲,总是很开朗的笑着陪伴在大丹的身边,两个人看上去也总是很恩爱。和曾经和小希交流的样子相比,小希觉得现在的菲要真诚一些了。他希望这样的菲,能够陪伴大丹走过很长很长的时光。

 

第二十九章

初秋的夜晚有些寒冷。按以往的经验,十月份的雪国就已经要飘雪了。路上的车都逐渐开始换上雪胎,防止到了第一场雪下下来的时候去排好长好长的队伍。

寂静的小区里,两辆车疾驰而过,停在了一座公寓门口。几个中国人跳下车,快步走向公寓楼门口。他们身上挂着对讲机,其中两个人的袖子里藏着匕首。其中一人摁响了公寓楼的门铃,然后躲在了门后。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战术夹克,腿上挂着一个造型奇特的包,戴着一顶鸭舌帽,看不清他的脸;另一个拿着匕首的人身材壮硕,穿着一件软壳外套,观察着玻璃门内的动向。

门铃响了很久都无人应答。正当其中一个人打算强行踹开大门的时候,一个睡眼惺忪的男生从楼上走了下来。”不好意思会长,我昨天一天没睡,睡过去了。“男生苦笑着说道。

拿着匕首的人将锐器放回刀鞘中,哭笑不得。”人没丢,没事了!“小希拿起对讲机说了一句。

三个月过去了,小希成为了这座城市里的红人。和前面几任会长都不同,打一开始小希就明确了自己的两个目标:重建学生会,让它能顺利的发展下去;以保护和帮助中国学生为最优先项,宣扬中国文化,和老外一起搞活动之类的事情靠边站。

小希无比重视每一个学生。学生走丢了,他会让人开车去找;学生酒后闹事,他带着几个人抄着战术手电过去劝架;学生和房东产生了纠纷,他也会出现在两方之间进行调停。也许有人觉得他多管闲事,但那时的他只是单纯的想做那个他记忆中的学生会——初来乍到的三个傻乎乎的男孩子,是依靠着那样的学生会少走了无数的弯路,走到今天的。事实上,小希的学生会也确实帮到了许许多多的人。在那座城市,中国学生会就像是专属中国人的派出所警察一样,大部分的琐事都能通过他们解决——而且出警速度远远快于雪国警队。

在发展过程中,小希已经把学生会的总人数扩充到20人以上,这比之前几届学生会都要庞大的多。小希的副会长,是一位名叫阿魂的,即将大学毕业的学长,也是一位小希的挚友。在小希刚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阿魂就因为死宅属性和小希熟络了起来,但两个自闭狂魔直到阿冉倒台前才第一次在线下相见。碍于考研学业,阿魂能帮上的不多,所以大多数的事情,是由小希的对外事务部长车神同学,也就是开头那位身材壮硕的持刀男子在帮忙处理的。

车神的车技在整座城市都是数一数二的级别。爱好是航空摄影,汽车,越野,甚至还有一定驾驶飞机的能力,是个无比粗犷而又勇猛的壮汉。他是个比大丹脾气暴躁无数倍的人,甚至可以说是到了粗鲁的程度。这个男人的粗鲁程度会让大多数女生和部分男生无法忍受,时常找茬的语气也让很多人对他敬而远之。但每当出现紧急情况的时候,他总会第一个开着车冲到现场进行援救和帮助。他擅长汽车修理,对于对越野车辆和陷入雪坑的车辆的救援,也经验丰富。虽然是个有点杠精感觉的人,但小希十分看重他行大于言的品质。和那些只会说好话却不动弹的人相比,车神给小希提供了最为有力的帮助。他是小希的新死党,也在学生会的各项工作中起到了很关键的作用。

而那样四处奔走的代价,是小希出现在家里的次数越来越少。每天小希回家的时候,都会看见壮子坐在电脑前,看着综艺或电视剧,偶尔憨笑两声。多少年来,他似乎都没怎么变化过。他有朋友么?小希在心中问出这个问题。还没等他细思,就会放弃这个问题,跑去下一个需要他出现的场合。

大丹已经很久没回来过了。他现在几乎每天都在菲的住所里待着。

鱼姐似乎每天都在地下室里,没完没了的打着MOBA类的游戏。她大四了呀,又是数学系,可以这么清闲么?

小希也会在心中问出这个问题。同样的,不会有时间细思。小希已经逐渐被搅进了自己的学生会工作里,越来越难以看清周围了。而他并不知道,身边的人和事,早已发生了剧变。

 

第三十章

周六。图书馆的门前飘着小雪。

已然是半夜十一点了。最后一班公交车刚刚开到学校,从车上走下来几个衣着性感的白人学生,满身的酒气和满脸的兴奋。大概又是刚从市中心的迪厅回来吧,小希这么想到。

他一直无法理解洋人对蹦迪的执念。他们课余时间不打游戏,不去看电影,夜晚时间几乎清一色的迪厅酒吧,在光敏性癫痫患者无法生存的环境中听着撕裂耳膜的低音炮,死命的抽动自己的小腿,瞎蹦跶。这样很好玩么?

小希搓了搓手,呼出一些寒气。远远的,一束明亮的远光灯打了过来。那灯光由远及近,缓缓停在图书馆的门口。穿着笨重冬衣,背着书包的小希,拉开那辆白色福特锐界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神开着车向小希的家里驶去。小希一言不发的坐在副驾,已然丧失了和人沟通的能力一般。车神看了小希一眼。”嗯,还活着。”车神不再说话,目视前方开车。

小希在过去的几天里完成了几篇论文,同时开发出一个游戏扔给学校课程交差,同时也带着在做学生会的事情。坐在副驾上的他,大脑已经在交完最后一篇论文后彻底宕机了。从孤身一人,变成一个近二十人的学生组织。对于这个中国人本就不多的小学校里,小希本该为这样的成绩而骄傲一番,他的工作也本该轻松一些。

然而一切都和他的设想偏离了太远。副会长阿魂已经大四了,一个学渣许久的男人正在努力读研。宣传部长常年失踪,未曾完成过什么任务。剩下的人,要么因为各种理由而忙碌,要么事情做的毫无效率。

至于身为财务部长的鱼姐,已经落下了很多作业,看上去也已经摇摇欲坠。而与此同时,她的moba游戏账号等级已经达到了罕见的四位数。每一份她所递交上去的财务报表,都会让学校以电话或邮件的形式向小希问责。小希毫不奇怪,因为每一份报表,几乎都是鱼姐在截止日期前12个小时,在打完游戏之后,在睡前赶制出来的。

而小希就只能追在鱼姐后面给她擦屁股,同时还不敢告诉她。

距离斌哥的离开已经过去了大半年。小希完全无法理解鱼姐为什么会崩溃至此,她曾经是这个学校少数能拿奖学金的中国学生。一年前的现在,鱼姐总是会在写完作业以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唱着各种飙高音的歌,和大家总是有说有笑。

而在前两天的饭桌上,大家少有机会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那时候的鱼姐已经彻底的面无表情,如行尸走肉一般,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精神也十分恍惚。别说是学生会,她已经连学业都跟不上了。小希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也不知道为什么斌哥没有介入或意识到这些。他一直觉得斌哥是一位可靠而温柔的前辈,小希不理解现在的局势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而当时的小希也完全没有心力去在意这些细节。每个人都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和借口去推脱自己的事物,唯有学生会长不能。他不是阿冉,他有他的坚持。可心力交瘁,心有怨言,回到家里的饭桌上却只能感受到更加负面的情绪。壮子说不出建议或安慰的话,鱼姐更是自身难保。而大丹,已经很久没有再回来过。小希更多的和车神同学——学生会唯一的战力在线人员待在一起。两人总是会在后半夜坐在小镇上唯一一家开门的餐厅里,点上三两菜色,一起聊聊天,说说话,就像是深夜食堂一样。

时间久了之后,小希也仿佛从那个房子里消失了一样,除了睡觉之外见不到人。好几次他希望狠狠的哭一场,却发现自己连眼泪都流不出。

今年的大雪之下,似乎真的看不到阳光。

 

第三十一章

当鱼姐痛苦的挣扎在毕业和莫名的压力中时,当小希挣扎于学业和学生会中时,当大丹已经许久没有回到家中时……壮子,突然的,情窦初开了。

由于过于突然,当大家知道的时候,已经是壮子专程开着车去姑娘的宿舍,给姑娘送雪糕去的时候。当人们发现那个壮子居然在追女孩子的时候,所有人都被吓了一大跳。是的,是被吓了一大跳。这并不是因为壮子开始有了自己的社交圈——他终于也进入本科了,会认识许多的同学,有了社交圈是一件正常的事情,也是一件好事;但情窦初开,却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抖音在这个时间点横空出世,不久之后就成了壮子的最爱。小希还深深地记得,壮子在刷短视频的时候,每每刷到衣着有些性感或暴露的女性——这个性感的界定大概是“露出胳膊肩膀和一点点的事业线”——壮子就会像是要逃跑一样,迅速的手指连续上滑数次,把这个视频刷过去。这样的壮子突然想恋爱了,小希莫名的有一种“孩子终于长大了”的感觉。

可是小希对于壮子的初恋,并不抱有任何希望。和当初的大丹不同,当时大家担心的是大丹会痛苦的结束,但现在小希担心的却是,壮子根本无法开始。

这么多年了,壮子还是和最初的三人一样——从初中开始穿到现在的童装,拿着推子自己推成的近乎光头,终日自闭于房间里,即使有了车和时间。壮子并不仅仅是不了解时尚,不了解女孩,就连人际关系和普通的交往对他来说也十分陌生。节能而消极的生活着,每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不去进取或改变却仍然能活的很安逸,有无人在他身边都可以很自在,这就是壮子的每一天。

对于这样的一种生活模式,小希并不反感,但它对于恋爱来说并不适合。当一场恋爱开始,两个人需要交流,需要观念和思考的交换,需要一起进行活动,也需要有着相同或相似的理想和目标。如果两人不能互补或同化,却还是要硬在一起的话,往往就会需要用大量的物质生活(大部分情况下是金钱)去填补两人间的不同和距离。壮子的生活态度和爱好,显然没能在他的初次追女生中起到正面的作用。

而在这一点上,其实大丹对于壮子来说会是一个很好的榜样。在大丹和菲在一起之前,大丹和壮子在外表上其实很相近——平庸的服装搭配,同一个推子推出来的近乎光头,有车却也并不会四处游荡。但大丹熟悉历史,善于表达,老实忠厚,丰富而纤细的情感也很容易让他理解他人的感情。说到底,大丹要比壮子有个性了太多,这种鲜明的个性可以让他同样有自己的独特魅力。而壮子的个人魅力,比如直率,开朗,随性和俏皮(虽然说男孩子用这个形容词有点怪,但壮子确实是一个在特定场合很有小聪明的人),在他内向和半自闭的生活风格下,会需要他人用更多精力和时间才能被发掘出来。就小希的理解来说,能遇到这样一个愿意理解和接受壮子的女生,实在是太难了。壮子主动的情况下,实在是不明朗。

结果,不久之后壮子喜欢的女生,就和一个高了壮子两个头,喜欢篮球和说唱,扎着脏辫的个性爆棚的男子走到了一起。壮子和平时一样,显得有点无奈,却又无所谓,并没有真的受伤的样子。脱单之后,姑娘仍然把壮子当做一个垃圾桶来使用,无论是每日遇到的不顺心的事,还是和自己男友的不愉快,无一例外的全部交给了壮子,而壮子也毫无抵触的把对方的牢骚满腹一一收下。这让小希内心有些不爽,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壮子说——他发现自己好像不太清楚,如何和壮子沟通这些事情。

壮子也许从未表白过,以他的性格来说,甚至可能从未让姑娘感知到他的好感。也许姑娘真的把他当做一个闺蜜看待,又或许壮子自始至终都只是对方的玩具。然而事实如何根本不重要。对壮子来说,他的初恋止步于此了,这是不争的事实。

 

第三十二章

在来到这个国家的时候,小希是三个人里唯一有过恋爱经验的。而一直以来,小希也是三个人里最渴求一段感情的。

小希不是没尝试过去接触女孩子。在刚入学的时候,他还在打魔兽世界,和一个同样打魔兽世界的宅女学姐一起玩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但是,对方对于衣着老土个性呆板的小希完全没有任何兴趣。小希中间也试图去追求过其他的一些女孩子,但最终大部分都以自己打退堂鼓而告终。

工作的失意,学业的压力,生活的剧变,还有现在学生会的混乱。在新生和部员的眼中,小希是个万能而努力的学生会长。实际上,在寥寥数年中,小希不断遭受沉重的打击,梦想一次次破碎,三观一次次被重塑。预科因为被歧视白上一个学期,身体吃不消而病倒,工作里项目组无缘无故的倒闭,在各种情况下遭遇到的压力……每一次,小希都是自己一个人重新振作起来,尽管有时候会花上很长时间。

但,他已经受够这一切很久了。早在第一个重大打击发生之前,他就希望能够找到一个人去撒娇,去哭诉,去排解心中无人得知的那些情绪。他渴望恋爱,不仅仅是因为要寻求排解和救赎,更重要的是希望自己能够有一个前进下去的理由——在逐渐的没有信仰,失去梦想,失去希望,失去前行的动力的情况下,他已经无数次想要找一个能让自己走下去的理由了。

然而小希直到大丹的初恋开始,壮子的初恋结束,都一直保持着单身。但小希也不是找不到人去交往,只不过那样的女生并不在身边。他再也不想谈任何一段异地或异国的恋爱。

至于周围人那种见到个姑娘上去就要微信的行为,小希完全做不出来;那种为了追女孩子使出浑身解数的方法,小希也完全无法接受。小希是个傲娇,这一点来说小希并不想否认。但更重要的是,小希并不希望以外貌或金钱为理由,去喜欢一个人——他希望能有一个能聊的来的,能和他交流想法和观点的人,一个哪怕爱好并不相同,却能互相理解和支持的人去成为他的恋人。小希一直以为自己的要求很简单,但后来他才明白,知己都人生难遇,何况红颜知己,还不能异地。

久而久之,小希也就放弃了。骨子里他还是个有些刻板和保守的人,“玩玩而已”的恋爱,他实在谈不来,更别说向对方哭诉之类的了,那样的恋爱里到底能有多少可以被信任的成分,都很难说。而更重要的一点是,小希无法容忍自己在遍体鳞伤的情况下为了寻求治愈与安慰,去找一个女生,把对方当做药品一样的去疗伤——据他所知,无论男女,这样的恋爱下场都不太好。

小希一直都很羡慕鱼姐和斌哥的那份感情——虽然爱好并不一致,却愿意互相了解对方,互相参与对方的爱好;能够为同样的观点而鼓舞,能为不同的观点而争论;能够容忍互相的小任性,却也在大是大非上站在一起。人们也总是说,这两个人郎才女貌,情投意合,如此美妙的恋爱一定变成婚姻的。

然而那天晚上,小希却看到了糟糕的东西。

 

第三十三章

小希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斌哥的消息了。回国之后,斌哥很快就开始自己的工作了。刚刚步入社会需要承受多少压力,小希很清楚。

随着时间的推移,鱼姐正变得愈发消沉,开始变得浑浑噩噩,说话都不是很流利,脸上的表情永远都是恍惚而阴暗的。恩爱如斯,竟也跨不过异地这个坎。小希当时还在隐约的为两人的未来担忧——直到某个晚上。

小希一如既往的在那个屋子的群里说话,而斌哥已经许久没有出现过。那个晚上,小希突然注意到斌哥换了头像,而鱼姐却没有。两个人一直以来都是情侣头像来着,即使说突然不想用情侣头像了,却也不应该只换其中一个。小希旁敲侧击了一下,发现鱼姐并不知情。虽然只是很小的一点变动,不知道怎么的,小希心里觉得很不安。

那天躺在床上,小希睡不着。他还在细细回味那一瞬间的不安。他不喜欢忽略直觉,因为有时候直觉只是大脑转的太快了,自己没有跟上。他重新调出那个头像,仔细端详。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想起这个头像中的男角色,应该是干物妹小埋里,小埋哥哥的fanart。因为并没有看过这个动漫,所以他一时半会也没能想起来。而下一秒,小希立马反应过来那种不安源自何处——一般来说,会有画师给小埋的哥哥绘制一副单独的画作么?又会有男生习惯性的选择一个废萌番的动漫男主去做自己的头像么?而斌哥也完全不是一个喜欢看动漫的人,更不要说废萌风格的动漫作品了。

小希把头像存下来,扔进google搜图。很快,小希看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结果——那是小埋哥哥和小埋的一整张图,其中小埋哥哥的部分被斌哥拿去用了。而小埋的那部分并不是鱼姐在用。

小希愣住了。他想起半年前的那个暑假,他去斌哥家里的时候斌哥无意中说过的话:“自从鱼姐和我们一起玩那个moba游戏以后,每天都要玩到很晚,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上面。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再交流过了。”

小希又想起斌哥回不来的理由,是工签申请成了学签结果被拒绝了。然而做了会长之后,小希从国际部了解过相应的情况——工签和学签的申请递交,完全是两套截然不同的材料和网站,网页的title和内容也完全不同。弄错,不太像是一种可能发生的情况。

小希很快在脑子里整理出了一套推想。

斌哥和鱼姐原本过得很幸福,斌哥毕业之后原本打算留在雪国,等鱼姐读完研以后两个人一起回国发展。而自从大家开始打游戏后,鱼姐因为家里常年的管束,加上临近大四的压力,一下子沉迷进去了。其代价,不仅仅是消耗了时间和精力,也在各种意义上拉远了和斌哥的距离。与此同时,斌哥优厚的家境也许已经为斌哥谋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

于是,斌哥逐渐的失去了对这段感情的信心,想要逃跑。

然而斌哥大概在提分手这件事情上胆怯了,所以找了个借口,不再回雪国,试图通过异地逐渐淡化这段关系,好更容易提分手,或者是让鱼姐先提起分手的事情。

然而很不巧,鱼姐受到的巨大压力完全无处分解,她并承担不起,也无心去思考两个人的事。在她的眼中,斌哥只是“刚走入社会,压力大,所以也不是每天都有空和我说话,我这边也只能一个人扛着”;而斌哥这一边,虽然一直是恋爱中的状态,心却早已试图逃离鱼姐很久了。而斌哥步入社会的压力,同样鱼姐这里是丝毫无力去承担的。

那现在斌哥的头像是怎么回事?鱼姐多久没和斌哥推心置腹的交谈过了?现在到底是谁在安慰鱼姐,又是谁在安慰斌哥?

小希完全不敢往下思考了。他决定把自己的大脑强硬的掐断,停留在目前的推断中。尽管小希已经很清楚,这份推断的最终结论是什么。最后,小希还是决定把一切都抛到脑后。他的忙碌程度并不允许他去掺和别人的家务事,他也完全不想把这个几句话和一个头像加上十几分钟推理出的空想当真。

但直到入睡,小希都有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有一颗定时炸弹,快要引爆了。

 

第三十四章

在新建成的教学楼的会议室里,十几个人正坐在椅子上。平日开会的时候,这些人有的表情严肃,有的满不在乎,也有的在玩手机,完全没有在看台上的情况。而这一次,所有人则都很专注的看着台上。

小希把学生会所有的近况和数据都写在幻灯片上,列的一清二楚。“我们不是那些大城市里的大学,我们没有那成千上万的赞助,我们的资产不到那些请得起大明星的学生会的二十分之一……”

“往年,春晚的节目都来自于学生们,很小的一部分压轴来自于重金聘请的表演团队。而有才的学生都差不多毕业了,新来的两届不知是不巧还是羞涩,倒也凑不出能看的节目出来……”

“所以我们不搞节目了。从现在开始,我们最大化利用可能的预算,去做年夜饭。民以食为天,拿着较低的价格售票,给出值回票价的食物,我认为比不稳定的春晚要稳定和有效的多。”

小希并没有把心里话说出口,也并说不出口。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小希一个做掉了几乎所有部长能做和该做的事情。所有人都带着各种理由推脱逃避自己的职责,或是做的一塌糊涂。对小希来说,把这学生会里的成员开除到只剩两三个,也并不会影响丝毫,因为剩下的人几乎都是来过家家的。没了他们,小希一样能把目前为止所有的事情都做完。

之所以没那么做,只是因为上一届学生会做的实在太差。要让名誉翻身,一点负面新闻都不能再有,更别说春晚前夕大面积踢人这种事,对外人来说只会认为是学生会内讧,分崩离析了。

这也是小希仍然对着台下的人们抱有笑意的唯一动力。是的,原因都算不上,只是动力罢了。今天的会议与其说是商讨,倒不如说是宣布——这些没有想法,常年摸鱼的行尸走肉们连自己的意见都没有。

会后,小希想和鱼姐私下聊聊。除了她做的一塌糊涂的工作外,还想和她说说斌哥的事情。但最后,小希没能找到机会。说实话,他也没想好从何说起,从哪里说起。甚至于该责备谁,该责备什么,他都不是很确定。清官难断家务事,小希在那时深刻的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回到家,小希已经没有力气坐着了。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用记事本开始敲定接下来的行程。

小希还记得一年前的这时候。前会长甩手忙自己的去了,对春晚不管不问,这个屋子成为了整个学生会的核心。斌哥,鱼姐,小希和哈总,几个人坐在一楼客厅一起盘算着整个春晚的计划和进度。壮子未曾加入过学生会,却也总是会过来旁听,给出自己的想法。大丹虽然来的晚了一些,但终归最后也是来了,帮了很多的忙。

而现在,客厅空空如也。两位小希曾尊敬的学长早已毕业,鱼姐也已经没有再参与任何活动的可能性。甚至,其中一位学长或许已经不被小希所尊敬了。小希一个人孤军奋战着,并不知道事情如何变成这样。他仔细想来,其实学生会确实也就那么回事吧。唯一在和他一起继续工作的人,不是参与过公司的项目,就是在某个领域有一定的影响力。他们能提供想法,有责任感和归属感,也能够顺利的执行任何事情。没接触过社会的学生们可能,真的不太行。

小希的精神状态也越来越糟,身体出现了一些不明的疼痛。这种痛感小希很熟悉,在他第一年来到这雪国的时候,因为不适应和一些打击,产生了巨大的压力。那疼痛是心因性的,就是后来暑假回国去医院怎么都查不出原因的那些问题。

在三人刚刚搬到这里来的时候,这里是小希的第二个家。有无话不谈的朋友,有美味诱人的饭菜,有互相鼓励的伙伴,有那种归属感和暖意在。

现在,面对着空空如也,静寂无声的这所房子,小希觉得连床和被子都在发冷。

 

第三十五章

“……因此在这之后,我也将从学生会离开,感谢大家多年以来的支持。”在观众的掌声中,小希走下了舞台。

从多伦多的中国餐馆弄来的一些好菜,本地的中国自助餐厅支援的中国菜,外加一头六个人抬进门的整头烤猪。看着中国人和外国人满意的表情和停不下来的筷子,小希知道这场春晚算是胜利了。具体的细节,小希已经记不太清楚。只记得自己后来躺在会场里的沙发上,睡着了。再被叫醒的时候,已经有人帮小希盖上了外套,人们都已经走的差不多了。

回到家,小希躺在床上,回忆着过去一个学年里发生的一切。

很多人都失恋了,有的人遭遇意外,有的人的人生轨迹被永远的改变。小希安慰过很多人,帮助过很多人,摆平过很多事情。而小希的压力,持续的增加着。有很多次,小希想要恶狠狠的哭一场,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连眼泪都流不出。在知道哭不解决问题的情况下,小希根本没有想要流眼泪的意愿。小希一直期盼着熬过这一年。他一直希望,熬过这个年头,也许事情会好的多。他无数次的诅咒过那个2017年,无数次的想要怒吼,但他都忍住了。

春晚结束后不久,迎来来了这个学期的结束。小希也在不久之后买了自己的车。随后,他便四处开车游荡。他并不想回家,甚至不是很想见人。学生会得到了许多赞颂,校方和学生都在称赞着。上一年学生会的污名被彻底洗刷,小希一战成名,成为了校内的话题人物。

这个学校唯一还留存的,以国家,而非大洲/区域为单位的学生会,可以继续走下去了。小希看着学生会的网盘,里面90%的资料,计划书,几乎都出自小希之手。小希的成绩单上,这学期第一次挂科了,还是一次性挂了两门课。小希的精神也早已负载了太多,早已到了崩溃的边缘。牺牲了许许多多的东西,小希完成了自己的初心,保住了这个组织的存续,保护好了中国学生们,可喜可贺。

……可喜可贺么?

小希坐在客厅的躺椅上,面对着燃烧着的炉子,问着自己这个问题。这一切值得么?

这个家已经很久没有过欢声笑语,觥筹交错的声音了。仅仅一年而已,小希好像走到了世界的尽头。曾经那个满脸笑容,心满意足的享受着校园生活的小希,不知道去了哪儿。现在的小希看上去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身上的那股稚气荡然无存。

平静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这期间,只有少数几个学生会成员意识到小希的辛苦,安慰过几句。绝大部分时间,小希都更倾向于一个人待着。

学期结束后,鱼姐也从巨大的压力中解脱了——倒不如说是,彻底放弃了。一度拿着学校奖学金的鱼姐,这学期的成绩惨不忍睹。她暂时不需要写作业,不需要想着那些考试了,虽然之前她也没在想。她已经和雪国的大学说拜拜了。雪国的留学生在雪国读到研究生的话,就基本等于能稳拿永久居留权,因为这个场外原因,雪国的研究生录取分数线一直是虚高的。鱼姐说自己打算去英国读研,这样可以快点毕业,满足家长要求的同时也能和斌哥团聚。

而壮子,也终于结束了只有一门网课的学期,可以正式的开始他的学生生涯了。至于大丹,还是没怎么回过家。

再后来,学生会的成员们时常撺局,拎着一堆酒跑到小希家来,大家一起喝酒玩闹。在那段时间里,小希时常听见周围人的唠叨,他们失恋的理由,失意的理由,心态如何崩溃,自己多么难过。而也就是在这时,鱼姐说起斌哥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联系过她了。而她打算在下周和他挑明,问他到底想怎么样。

看来那颗定时炸弹,就要引爆了。小希心里暗想。

第三十六章

午后的阳光透过布满灰尘和污渍的窗帘,投射在东倒西歪的杯盏间。一只体态丰腴的长毛猫懒洋洋的从地下室爬到了客厅。它晃着尾巴,绕开东倒西歪的障碍物,小心翼翼的嗅探着酒杯中陌生的液体。突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让它转过头,随后迅速的逃开。

小希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扶着脑袋,步履蹒跚的走到楼梯口,扶着楼梯扶手,用双臂把自己拖进了客厅。小希的双眼布满血丝,口干舌燥,头痛欲裂。他一言不发的收拾起昨晚的残局,把客厅的落地窗打开,希望能让新鲜的空气冲淡房子里的死气沉沉。可回收垃圾的箱子里,已经堆满了空酒瓶。

他坐在后院的台阶上,风轻轻的吹着他的衣摆。小希掏出一根烟,用电弧打火机点燃,吸了一口,默默的盯着树丛发呆。

小希喜欢去揣测和推理身边发生的事,虽然并不保证和事实相符。讽刺的是,他无比希望是错误的一个推理,达到了近乎100%的正确率。

直到鱼姐下定决心和斌哥摊牌,斌哥都没有胆量说出分手。到头来,仍然是鱼姐提出的。事后不知是出于内疚还是什么情绪,斌哥主动向鱼姐承认了自己出轨的事情。那之后,又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情,把所谓的“小三”踹掉,想回去挽回鱼姐。而鱼姐根本就不打算理会。

从一切被斌哥和盘托出的那一天起,那颗定时炸弹彻底的在这座屋子里引爆。从那之后,小希再也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由于很多人都不走运,而鱼姐在那段时间里是最不走运的。于是人们围到鱼姐的身边,集体喝起了闷酒。小希并不是一个爱好饮酒的人,但他也只能被迫的陪着。

呼吸困难,精神恍惚,思维混乱,终日以泪洗面。鱼姐的身心状态都到达了极端危险的地步。鱼姐要么喝酒,要么坐在24小时营业的咖啡厅里,直到日出才能有倦意。而小希和壮子只能无奈的陪着。他已经过了很久先看见日落,再看见日出的日子了。

鱼姐昼夜颠倒的活着。她的猫已经全权变成小希照顾了,衣食住行也基本上都变成了小希他们要协助的情况。在过去的一年里,小希因为鱼姐递交的错误财务表,被学校的电话和邮件质问和批评了无数回,这些小希都碍于鱼姐的精神状态没有告诉她,到头来卸任了却还得继续做她的心理医师和劳工,小希心中不免有怨言。

即使有怨言,即使对鱼姐已经没有太多善意,小希也还是一直陪着鱼姐。毕竟他每天都在害怕自己一觉醒来,推开地下室的门,看到天花板上吊了个人,或是打开卫生间的时候看到一只动脉割开的手挂在染红的浴缸边上。

小希对斌哥和鱼姐这两位曾经尊敬和看好的学姐学长,现在抱有的是同样复杂的情绪。

他无法容忍斌哥,为他在恋爱中的不负责任,为他不敢提分手的没有担当,为他留下这么一摊非得小希来收拾的烂摊子。如果他当初勇敢的提出分手,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顶着名存实亡的恋爱去出轨,而可以堂堂正正的选择下一个恋人。如果他当初更勇敢一些,从鱼姐冷落他的时候就提出分手,也许当初的鱼姐会醒悟,现在的鱼姐会被他所拯救,不会沉迷进游戏里。小希无法原谅斌哥,放弃了无数个挽回的机会,去造成现在这样的混乱。

但小希却又能理解斌哥的行为,临近毕业,面临抉择。一向和和气气的斌哥,在那一年里曾经因为玩牌不顺利而差点掀了桌子。就是在他压力最大的那一年里,鱼姐完全沉浸在游戏里,把他晾在了一边,即使斌哥试图沟通。两人原本在谈婚论嫁,原本斌哥在承受着的是双方家长共同的压力。在斌哥最需要鱼姐的时候,鱼姐的状态显然让斌哥绝望了。

小希无法认同鱼姐,为她长久的伤害另一半却不自知,为她对斌哥的过度依赖,为她对自己人生的不负责任,为她裹挟了一帮子人陪着她一起抑郁。可小希更加能理解鱼姐。从小到大都被冷血而独裁的父母养大,从小到大做什么都会被骂,到头来只会听从父母的鱼姐,为了和斌哥的未来,第一次决定反抗父母。她的人生规划,她的就业,未来的就读计划,一切新冒出来的各类主见,各种改变,全部围绕着两个人结婚为前提。正是因为那种父母的存在,让她直到这个年纪才接触到花花世界,直到这个年纪才了解到世界上的各种诱惑,让她失去了本应存在的自控能力。正是因为这种有父母,所以鱼姐心中唯一亲近的人就只剩下斌哥。一切为斌哥为圆心的世界,就只是因为鱼姐一年不到的过失,彻底的消失了。小希觉得这真的太不公平了。承受如此打击的鱼姐,变成如今迷茫痛苦的样子,小希并不觉得有任何奇怪。

最后,小希觉得无法去问责任何人,无法去诉说任何事,只能继续维持现状。

然而并不会有人在意到小希内心的沉重。在大部分人眼里,哪怕是这个瞬间,会长大人都是无敌的,都是在照顾着大家的,都是很坚强的人。然而这一整个学年下来,小希没有过过几天笑着的日子。

暑假正式到来之前,鱼姐的身上又发生过许多事,但和这座屋子已经关系不大。最终,鱼姐被另一个国家的大学录取,走上了离开的道路。鱼姐离开的时候,并没有通知小希,说走也就走掉了。

而小希,在卸下重担,不再需要为任何人的死活担心之后,闲了下来。终于,小希有时间来在意一下自己的情绪。

于是,就像是什么发令枪一样,小希立刻,彻底的陷入了疯狂。

 

三十七章

多年后的今天,那个暑假仍然不是小希愿意去提及的部分之一。理由说起来很惭愧,是因为羞耻。就和不愿谈起中二时期一样,那段时间已经被现在的小希划进了“不堪回首的往事”那一栏。

但对于当时的小希来说,他确实做不到用正常的理性去走下去。身为会长的日子里,他有太多事情要处理,以至于很多情绪只是不断的积压着,“等有空了我要好好睡一觉”“等之后我一定要发这个火”“等之后我想好好的哭一场”,这些话小希在内心中向自己说了很多次,然而每一次来不及反应,就被卷入了下一个风波中。在这期间小希并没能去调整自己的心态,也没能遇到任何开解他,治愈他的人。等,持续不断的等,所有的不甘与痛楚,这么一等就等掉了一年的时间。

于是当小希闲下来之后,无数堆积着,无法释放的情绪一下子绽开,令小希感到窒息。那就像是有很多只利爪在挠着后背的感觉,小希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躲开。那不是单纯的喜怒哀乐,而是多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后,形成的会让大脑短路的感情。小希根本无法理解那是什么,因此即使今天,小希也只能用”疯狂“去形容这一切。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小希做了无数毫无逻辑和理性可言的事情。随随便便的选择了一个并不相合,也并无好感的女孩子,用着小希自知一定追不到的方法,付出一切式的追求,然后被不断的拒绝。小希不断的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不停的撒着各种各样的慌,最终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变着法的去折磨自己的精神。那可能是很多人,包括小希自己都没想过的抖m行为,并且在外人的眼中或许很难理解。那时候的小希确实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那么难过却哭不出来,那么痛苦却不崩溃,那么想倾诉,想怒吼,想悲鸣,自己却什么情绪都没有。一种没由来的麻木,成了小希那时无比恐惧的东西。

家人,亲友,并不在身边,小希也并不知要如何诉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关于这一年来发生的一切。对于在雪国认识的,现在最亲近的人们,小希无法向他们那么自然的露出自己的伤痕。而小希一度最为喜欢的第二个家,也早已人去楼空。

小希绝对不会去碰不能碰的东西,也不想去在肉体上自残,但他真的很希望自己有所宣泄。

于是小希花式的精神自虐着,抽烟喝酒蹦迪,做着各种以前自己从来不会做的蠢事,试图让自己能感受到东西,试图让自己能有点表情。哭也好,笑也好,愤怒也好,他想要一些情绪由内而外的爆发,而不是停留在脸上。在那种花式自虐了近一个多月之后,小希终于得偿所愿,成功的在某一天崩溃了。

崩溃之后,小希进入了休养状态。到临近暑假结束,小希终于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烟立刻就戒掉了,大脑也清醒起来。有了继续走下去的自信的小希,收拾好自己,准备着继续前进。

直到今天,其实小希都并不能确定当时的自己到底怎么了。当时一定是出了什么心理问题,但具体是什么原因并不得而知。小希也大概能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那么做。在小希的成长过程中,有过数次较大的创伤。而每一次崩溃之后,从创伤中走出来的小希,总是比之前更加坚强,更加的心怀希望。于是小希在那个时候那么做了——用力的把自己推向崩溃的边缘,试图让自己“重启”,让自己振作起来,挣脱那种长期的负面情绪。

以小希如今的阅历和知识储备,或许仍然不能透彻的分析自己当时的问题,也无法说明这种奇怪,而毫无科学依据的行为是否有意义。但在当时,小希成功了。在闹腾了半个暑假,过了一段鸡飞狗跳的生活之后,小希成功的摆脱了自己过去一年中的阴影,彻底的振作起来,带着全新的心情和想法前进下去。

这个过程中最搞笑的事情是,小希即使在最癫狂的时期里,还依靠自己的能力,写了好几分计划书和担保书,成功的在学校将自己追求的女生的停学处分给打掉了。后来这件事还成为了人们津津乐道的一段笑谈。什么样的说法都有,不过最多的两种说法是”小希为了爱情奉献自己,甚至把一个女孩子的学籍保留住了“和“在这个学校读不下去了就去找小希会长,他能帮忙把人保下来”。这些说法让小希时常哭笑不得,没有人知道,那个暑假的小希会长,只是单纯的在发癫而已。学生们不知道,壮子不知道,大丹更不知道,一切都只在小希自己的心底里埋藏着。

那之后,迎来了下一个学期的到来。

 

第三十八章

2018年。这第五个学年的初秋,热的比以往更不像话。小希把窗户打开,往空挡里塞了一台老旧的窗机,上半部分则用硬纸板糊住。醒来时,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小希伸了伸懒腰,打开电脑,翻起了一个星期没动的各种社交媒体和软件来。

神智恢复正常以后,小希加入了新生夏令营,作为新生营的教官一样的角色开始活动。在那期间,小希一个星期瘦了四五斤。虽说是预料之中,不过还是累的超乎小希的想象。一批刚刚来到这个学校的新生,一个全新的学期。小希并没有主动和什么人凑近关系,也没兴趣知道他们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刚刚从上一年的阴影中跑出来的小希,并不想再和所有人都继续做朋友了。除了有趣和值得交的朋友之外,小希只想默默的享受自己的生活。

时代真的在不断的发生变化。如今,学校已经拥有了大几百号中国人,而且随着扩招和学校实力的增强,越来越多的中国学生来到了这座小城。和崔哥的时代相比,有超乎想象数量的中国学生有了自己的车。新一届的学生会迎新期间,甚至能调出数十辆车去安排中国学生们四处玩乐,这大概是元老们根本无法想象的事情。

而在新生营期间,让小希印象最为深刻的人,是壮子。那天晚上篝火晚会,许多人坐在篝火边,包括壮子的初恋情人。在这个时间点,她已经分手很久了。然而壮子并没有继续追她。她和另一个女生坐在篝火边,点燃了一根烟,抽了起来,很安静也并不说话。

后来壮子和小希说,“从那一天起,我就不喜欢她了。没想到她居然抽烟了,她变了。”壮子说完这句话,小希只能“这样呀……”的敷衍了一句,内心完全憋不住笑。他一方面为壮子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感到好笑,另一方面也觉得,这么多年来壮子真的没怎么变,还是那么木讷,保守以及天真无邪。希望这并不是什么坏事吧,小希心想。

新生营结束后没多久,小希恋爱了。一向喜欢成熟大姐姐的小希,出乎很多人的预料,选择了一位新生。双方在一起的很快,也并不算非常了解对方。但一些合拍的想法和行为,让小希觉得这是值得尝试的恋爱。在当时,小希觉得自己已经和很多年前相比坚强和强大了许多,尝试一下年下,应该不是什么压力很大的事情。

没有学生会的职务,也没有必行之事,还有了一位恋人,小希终于能真正的有自己的私人生活了。随后,小希便开着车,带着自己的恋人享受久违的清闲时光去了。直到这时小希才发现,原来大丹当初的私房钱消耗殆尽一点都不奇怪。有了车和伴侣,小希第一次开始熟悉这座城市,这个省,乃至这个雪国。两人去了各种各样的地方旅行,了解了许多这个国家的风土人情,去看了许多自己从未见过的风景。荷包确实也因此掉的很快,但小希很快乐——他认识了许许多多新鲜的东西,也第一次对雪国产生了好感。人们总说有辆车可以彻底改变在雪国的生活,直到那时小希才明白各中含义。在这个基建极其不发达的国家,车可以极大的提升生活水平。

在之后的时光中,大丹,壮子和小希照面的时间越来越少,也不再有什么集体活动。而三个人对此或许都已经习以为常——三个人,早已进入了完全不同的三个圈子里了。

到了新一年的初春,房东突然表示房租要上涨。大丹提出要和菲出去找房子去了。与此同时,小希的女友遇到了盗窃成性的舍友。在学校完全无效的冷处理之后,小希的女友也想着要从宿舍搬走。壮子,也很果断的说不想当电灯泡,打算去独居。

算是平静的没有一点波澜,三个人很突然的,就决定分道扬镳了。小希的心里知道,这是必然会到来的一天。但这比他想的,要早了一些,突然了一些,过于平静了一些。房子里的东西一点一点的被清空。在这个屋子里,曾经住过六位中国人,他们曾经是最要好的朋友,也留下过无数宝贵的回忆。如今,那要好的朋友们或许不再是朋友,而驻守在这屋子里的,最后的三人组,也要离开了。

打开车库,里面放着许许多多历届学生会的物品。地下室里,还有鱼姐和斌哥生活过的痕迹。扔掉了整整一卡车的垃圾后,小希他们清理瓜分起剩余的杂物。在混乱的杂物堆里,小希看到了一个钥匙扣。钥匙扣上是国内一处景点的照片,照片里的斌哥和鱼姐手拉着手,幸福的微笑着。

没人想要那东西。小希轻轻的将它拿起,仔细的包好,埋进了后院的土里。

散伙那天,三人或许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小希心想。完全走上不同道路的三人,还能和过去一样相处么?

小希正值大三。他和女友的同居,在他眼里是有点太快了的。他觉得自己还不够了解对方,还不确定两人的未来,不知道能否有更好的发展,但他别无选择。学校国际部的扩招,一下子填满了这座小城的房子,夸张到了一屋难求的程度。对于小希来说,能为自己和女友找到一个合适的房子就已经费尽了心力,更别说重新找两套房子分开居住。

壮子找到了一个可以独居的,十分偏僻的房子独居。正值大一的壮子,此后要进入彻底的自闭生活了。小希知道壮子能照顾好自己,有了车的他应该也能维持住现有的社交圈子。

大丹和菲则选择了闹市区一所房子的地下室生活。两个人都有了车,上学或做任何事情都会很轻松。两人的专业都比较难,所以毕业或许还需要一段不短的时日。如今已经没人再会质疑菲的人品或行为,他们二人已经比许多情侣要走的更远,也更加恩爱。小希衷心的祝福他们。

当天,小希,壮子和大丹三人重新回到了房子里,一件一件清点着最后需要处理或分家的物件。三人都没有说太多关于之后的事情,只是一直笑着聊天。大丹还是和以前一样,大大咧咧而又健谈。小希也和过去一样,开着玩笑和大丹壮子打趣。而壮子则从未改变过,还是那副直率而开朗的样子。三个人嘻嘻哈哈的从房子里走出来,开着各自的车离开。

小希坐在车里,看着他们的离去,苦笑着摇了摇头。一起生活了四年,或许是否改变已经不再重要了。从最艰难的开始,到各自开辟天地的现在,三人的关系和舍友相比,已经更像家人了。而家人们的相处模式,或许是不论如何成长都不会有太多变化的。

小希发动引擎,最后看了一眼熟悉的门牌,离开了。

门口的树上,长出了新一年的嫩叶。

三人组的同住的故事,正式落下了帷幕。

 

 

Extra Story. I

冬雪再一次覆盖大地。小希坐在办公室里,进行着今天的工作。领导在一旁精神萎靡,一言不发的工作。小希看着窗外的大雪,思考起自己的现状。

距离三人的分居,已经过去了一年多。小希在这期间,先成为了学校的国际形象大使,而后又获得了学校新创立的校级奖项。小希的名字被刻在一个大奖杯上,陈列在国际部办公室里,会被摆上很久很久。最后,小希又正式入职了国际部兼职,成为了一名市场部的助理。作为一名中国人,获得了国际部给出的最高殊荣之一,又数次接受了学校的采访,还顺利的成为了一名在学校办公室工作的华人学生。并且,他还是一个心向中国人,为中国人着想的学生,而不是一个黄皮白心的假洋鬼子。这一切让许许多多的中国人都感到惊讶和惊喜。不久之后,甚至连小希是这座城市的”华人之光“的呼声都出来了。

小希的存在被许多人所津津乐道。在小希会长卸任之后,一句”有困难,找小希“逐渐在这座城市流传开来。许多学生在第一次得知面前这个平平无奇的老学长就是“传说中”的小希时,都是一副恍然大悟,然后是早有耳闻的模样。

面对这些说法,小希的心里只有苦笑。要说不享受这些赞誉和瞩目,那就太假了。这么多年的努力之下,小希终于成功的获得了人们的认可——如果人们知道小希即将以卡着及格线的分数勉强毕业,一定会惊掉下巴。是的,这个笨蛋学渣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但最终完成好了他的大部分心愿。他守护了这座城市的中国人,守护好了这座城市里的中国学生会,并撰写了大量的教程。这样即使未来某一天,一群中国人又一次从头在废墟上建立学生会,这些网盘里的教程,也能为他们提供一些帮助。他也终于向人们证明了,学力根本就不代表一切。

对于小希来说,在雪国想做的事情,都已经全部做到了。唯一让他觉得烦心的,是自己的恋爱。热恋期结束后不久,两人被迫同居,同居之后的许多问题都大幅度的暴露出来。对方不断的要求小希给她不同的仪式感,不同的惊喜。但小希同时应对着工作,应对着毕业论文,应付着自己的生活,还要为二人的将来做打算。他已经尽可能的为他的恋人制作符合她口味的饭菜,照顾她的衣食起居和学习,在有空的时候也尽量带着她出去玩。小希已经没有余力再去构思一个个惊喜,各种仪式感——而且他也没能从对方那里收到多少回馈。这不能怪对方,两人的年龄和经验差实在是太大了,对方几乎没有办法从任何角度照顾到小希,因为性格和家庭所导致的一系列问题,让她更是没有能力去给予小希心灵上的慰藉。

小希试图努力工作,好在学校转正,为两人留出更多的时间。他其实真的很后悔那次被迫的同居,在大量扩招之后的今天,整个城市都找不到房源。如果真的闹到分手的地步,小希现在连搬家的余地都没有,更别说找房子了。于是小希尝试着和自己的女友沟通,尝试去让对方了解自己的感受,可对方每次进入一种正经的谈话状态时就开始恐惧,退缩,然后转头离开。

小希完全不知道能怎么办,只能在这样的日子中度过每一天。久而久之,两个人也逐渐拉开了距离。当然,小希并没有进入之前那种极度痛苦的状态——他要工作,要写论文,要开会讨论,许多的事情都在进行着,他只是累,但这已经是比过去要好很多了。

小希已经很久没有大丹和壮子的消息了,他们分居之后只在一起打过一两次牌。小希知道他们都过的还可以,但也不知道细节了。从他当选会长开始,三个人的生活其实已经分道扬镳了很久。小希也有想过,如果当初自己没有恋爱,大丹搬出去,只剩小希和壮子的话,或许三人组的情况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小希大概会长期徘徊在车神那里,继续做一个不怎么着家的人。

小希也并非真的后悔这段恋爱,对他来说最开始的半年确实是甜蜜的,是让他能够逐渐抚平内心伤痕的一段时光。但他确实在这段感情结束之后,再也不想找年下作为自己的恋爱对象了。

外面的雪下的很大,小希早已不再厌恶雪国。也许他仍然融入不进雪国人的世界,但对这座无人问津的小城,他已经有了深厚的感情。

 

 

Extra Story. II

现在是2020年的盛夏。小希坐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四脚朝天的躺在躺椅上,悠闲地吹着空调吃雪糕。大电视里,放着甄嬛传的最后几集——时隔多年,小希终于看完了这部九年前的电视连续剧。小希于年初毕业,他花了五年半的时间完成了预科和自己的本科双学士学位,如今正在等着毕业证书寄到他的手上。

转眼间,已经过去了两年。两年间,三人顺着各自的轨迹前行着,互相少有联络。

和大部分大学爱情的结局差不太多,小希毕业后没多久便迎来的单身生活。对此,小希感到轻松。对方并非何等糟糕的人,只是双方的年龄和阅历差实在是太大。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代沟和差异并没能被改善。最后,小希还是决定结束这段关系,对两个人来说都是好事。

手机震动了一下,小希慵懒的从桌子上把手机勾下来,划开屏幕。下一秒,小希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

已经第六个年头了,小希还是不理解这雪国到底有什么毛病,可以让冬天和夏天的温差达到六七十度。小希开着车窗,戴着口罩,满头大汗的一路飙到目的地。走下车,还是那家熟悉的泰国餐厅。小希看到大丹,壮子和菲已经坐在了一张桌子旁,向小希招了招手。

疫情改变了无数人的生活道路和轨迹,尤其是像小希这种应届毕业生,直接就被疫情卡在了雪国大。之所以这么突然的三人重聚,纯粹是因为两个爆炸性的新闻——小希毫无征兆的单身,和壮子的退学。

四人坐定,老板娘将几个一次性塑料餐具和四个纸杯放在了桌子上。自从疫情开始,小希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真正的盘子了,连堂食都是久违的第一次。无需寒暄或多余的前奏,三人说起了过去两年间发生的事情。

小希在学校的市场部和国际部工作,被各种部门轮番借来拍照,演讲,录制视频。小希日渐发福的蠢相,天天被学校当个宝一样的发来发去,让小希一个头顶两个大。然而毕竟是正式的工作,小希也无话可说。

随着疫情的到来,一系列巨大的变故让教授和学生都措手不及。在所有的教授都在把实体课改成网课的时候,小希却毫无动静——最后一个学期因为已经没有必修课了,小希很偷懒的报了好几门网课,结果看到大家都变成居家上课的时候,顿时感觉自己血亏。而更离谱的是一些网课的教授,本来就是非接触上课,还能以此为借口取消课程或者简化考试,只能说人都一样有惰性。不过还好,作为一名双专业的学生,小希之前已经遇到过无数的意外了。这最后一个学期即使受到了疫情的影响,和之前的各种突发事件相比,对小希来说根本就是小菜一碟。最终,小希也算是毫无曲折的毕业了。毕业后的小希打算回国,却被疫情困在了雪国,于是每天工作之余就去河边钓钓鱼,悠闲的等待着回国的日子。

大丹还没有毕业。他所学的环境系,大概就业渠道并不广泛;他也并非优等生,尤其是在这么一个环境系强势的大学里。因此他也并不打算读研,准备赶快读完下一个学期,然后回国看看有没有环保局的相关工作。虽然曾被所有人反对,然而菲和大丹却走得比所有人都要远,成为了这座大学里少有的长跑情侣。菲从法医系毕业后,将会读化学方向的研究生,拓宽一下自己的就业前景,之后再回国和大丹团聚。两人的日子过得非常丰富且愉快,看上去也十分让人放心。和斌哥鱼姐相比,大丹和菲的未来看上去要光明的多。这让小希感到放心,也在某种意义上,了了一桩多年前的心事。

壮子在多年的摸爬滚打之后,好不容易走到了大四。对他来说虽来之不易,但只需再努力一年不到的时间,他一样也可以从大学中毕业。然而壮子却执拗的放弃了自己五年来的努力,在临门一脚的地方选择了退学。“我不念了,太烦了,我要回老家做生意去,创业又不需要学历的咯。”壮子积极的向小希和壮子介绍自己的创业项目。他想回到老家去,租下一栋三层小楼,一楼做成桌游店,二楼摆一台投影仪做电影院,三楼专门卖动漫主题的衣服。他高兴的说自己做了调查——在搜索引擎上查了一下,他的老家根本没有这样的店,他一定有赚头。

小希和大丹的脸上都很明显的露出了不安,他们试图劝说壮子三思,即使留下学籍先回去,之后再回来接着读也是可以的。可壮子却表示退学手续都办完了,无所谓,没事的,随后继续兴奋的说着自己的未来计划。小希听着壮子的运作方式,进货渠道,对商务和法律的理解,以及对版权的了解,内心只有无奈。别说是他所具有的知识,哪怕是壮子自己,在学校这个小社会里都是闭门不出的。对于大环境,大数据方面的信息和圈子里的流行元素,他完全不了解——或者说,可能都无法理解。

然而小希和大丹也很快停止了劝阻。他们很了解壮子,他就是这样的人。一旦做了决定,说什么都不打算改变,直到吃瘪才会后悔。小希听完了壮子所说的前因后果,也只能默默的叹一句,可惜。

大家已许久没了哈总的消息,似乎已经接了自己的家产许久,朋友圈也不怎么发了。

鱼姐从英国的大学毕业后,又回到了国内。没过多久,在本地的学校里当起了小学老师。和雪国的大家偶尔有些联系,却也不多。

斌哥的孩子已经两三岁了。和鱼姐彻底结束后,又过了一年,斌哥不知是遇到了真爱,还是遵从了家里的选择,和一位女性结婚了。偶尔看到他发的照片,似乎家庭也算是美满。斌哥许久没有联系过大家,除了毕业回国之外,可能也因为对这里不再有太多美好的回忆,更多的也许是恐惧和愧疚。

三人散伙前,菲帮三人一起拍了一张合照。因为疫情的关系,大家都没能理发,毫无发型可言。因为是很突然的聚在一起,也没有人着装打扮。三个人看上去不修边幅,衣着随意的站在一起,腼腆的笑着。阳光照在三个人的脸上,小希忍不住笑出了声——这照片里的三个人,就像五年前一样。还是老样子呀。

散伙后,小希只身驱车来到了这座城市的山顶。疫情期间,又是盛夏,山顶上一辆车都没有。小希眺望着整座城市,看着每一条他走过的街道,想起他刚来到这里时这座城市的模样,望着每一栋在这些年里拔地而起的建筑。小希回想着五年来的种种,一幕幕喜怒哀乐在脑中划过。

故事确实已经结束了。三人即将真正的走上各自的道路,背负着完全不同的命运,向着互相看不见对方的地方前进下去。生活不比小说,三人没能在最后突然团结在一起,共同选择一项事业奋斗下去。破镜没有重圆,美满的结局不是处处都有。但一些无法磨灭的亲身经历,成长与记忆,比任何小说都更加刻骨铭心。

小希并不期待着未来三人还会再一次聚首。但如果有的话,小希希望多年之后的那张合照,还能让小希发出一模一样开心的笑声。

 

Extra Story. III

”nnd,怎么就这样了……“小希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一直加班到今天早上的小希,执拗的把工作群关了,休息一天,谁的消息都不打算回。

这是公司给他提供的住处。时光荏苒,小希已经回国两年了。等待他的并不是成功和激动人心的事业,而是新冠之下接连不断的噩梦。大的项目永远也开始不了,隔三差五就要被关起来隔离。小希以为从雪国离开之后,就不会再需要屯粮,再需要煎熬。他对现状并不满足,但哪儿也不会比现在好更多。小希所生存的这颗星球,或许已经失控了。

回国之后,三人组几乎就没有再联系过了。但如果说有什么大好的消息的话,大丹和菲在这样人人自危的光景下,正式的成为了夫妻。是的,他们领证了。这真的是小希最近听过的最好的消息了——毕竟其他的消息,都要糟的多。

小希毕业后不久,车神和他的女友最终还是分手了。鲁莽成那样的他,好不容易找到了情投意合的对象,一个很狂野的女孩;然后他们又经历了那么多次的争吵,甚至互殴,都没能让他们分开。小希本期望他们能走的很远。很遗憾,他们没能抗住距离的考验。正常,却又令人惋惜——小希觉得车神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一次这么刻骨铭心的爱情了。

小希和崔哥聊过寥寥数次。崔哥在大学毕业之后,又去了高等学府读硕深造。这一次他坚持了下来,没有失败。回国之后,崔哥在家乡的一所金融公司工作,接触各种期货,各种复杂的项目。有一天,小希收到崔哥的消息,问车神前女友的事情。理由的话,“我发现她家里是个大企业,想看看有没有合作机会。”小希还深深的记得,他们在学校的时候,有一位毕业了的学姐找到崔哥,崔哥本很高兴的以为对方是来叙旧的。没想到,对方是来推销自己的产品的。当时的崔哥非常非常失望。如今,角色发生了置换。小希无言以对——他一点都没有因此对崔哥产生厌恶的感觉,但小希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凡有的选,大概崔哥也不会这么做。

情况最糟的大概是斌哥。每当小希想起这件事,都仍然会有愤怒和失望的情绪。

那是21年的初夏,小希收到了斌哥的联络,说想见一面。小希决定去赴宴——但主要目的,是问清斌哥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小希过去的记忆里,斌哥曾是一位很好的玩伴,是一位很值得信任的朋友。他和鱼姐的分离也好,他的出轨也罢,其实都大大出乎小希的预料。小希在离开雪国的时候,其实只剩下最后一个心结——想知道为什么,想知道在自己最为忙碌的那一年里,斌哥在地球的另一端究竟遭遇了什么,让他做出了那样的选择。

从地铁站里出来,两人很快见到了对方。斌哥看上去没有了学生的模样,他穿着一件polo衫,戴着看上去就很奢侈的金丝眼镜,梳着大背头。小希戴着帽子,穿着战术夹克,腿包上挂着一根不离身的战术笔。在国内,他终于不用随身持刀,提防一些奇奇怪怪的军火了。

斌哥很高兴能见到小希——他拍着小希的肩膀大笑,许久不见的好兄弟终于相遇了,然后拉着小希坐上了自己的保时捷。

在车上,斌哥大谈过去的往事,大家一起经历过的事情,一起玩乐的故事。然后,斌哥告诉小希今天临时要一起见一位他的朋友。

三人见面,一起吃起了烤肉。觥筹交错间,斌哥和那位陌生人的话题让小希不适。要么是今天谁和谁一起挣了几个亿,要么是哪里的小姐活最好。人们心中最刻板印象的油腻中年男话题,在这次酒桌上应有尽有。在离开时,二人还想拉着小希去做点不该做的事情,被小希婉拒了。

那个陌生人和他们告别之后,小希终于彻底失去了耐性,开始问询斌哥那些往事。斌哥,开始说起他脑海中故事的版本。

斌哥说,他其实一直都爱着鱼姐。在他回国的时候,找到的工作很辛苦,生活也很糟。家里人不断的给他洗脑,不断的要他去和别的女孩子见面。

在那个时间点,他无法和鱼姐沟通,无法和鱼姐说清自己的境遇,而鱼姐的状态也是对他爱答不理的。于是几次沟通谈话之后,斌哥选择和鱼姐分手了。但他觉得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觉得当时就只是两个人不太理智。他没办法反抗他的家人,可他仍然爱着鱼姐。

然后有一天,家里人给他相中一个女孩子。开始说的是两个人简单接触一下,谈不谈再说。但很快,父母每天回家都给斌哥洗脑,要他和对方在一起。很快,某一天晚上没有把持住的斌哥让女孩子怀孕了。于是,他们就这样结婚了,一直走到现在。

斌哥还对小希说了这样一句话:“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出轨了,因为我很爱我的家庭,但我的内心永远只爱着鱼姐,而我和她永远都不会在一起了。因此不论我的肉体出轨多少次,我出去嫖再多次,我都永远不会背叛我的妻子。”

说罢,斌哥又开始提他觉得快乐的过往。他说的那些经历里,绝大部分的记忆都被他篡改了。有的并不是小希和他一起经历的事情,有的时间线也完全错乱了。在斌哥眼里,似乎就是“一个光辉年代的挚友回来了”,于是一切都好起来了。

分开的时候,斌哥打了辆车把小希送回家。刚下车,小希就吐了一地。到底是因为喝了太多,还是因为斌哥,小希已经说不清了。

小希本来希望得到一个答案,他也确实抱有一丝侥幸,期望这个他曾经尊敬的学长,能给出一个让小希信服的理由,一个能让他理解和原谅斌哥的理由。

很遗憾,事情却向着小希根本无法接受的那个方向发展了。就这样隐瞒了自己当初的出轨避而不谈?口口声声说着自己爱一个人,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和对方在一起,到头来连自己的家世都不愿意放弃?生殖器官长在自己的身上,把女孩子弄怀孕了怪自己家长逼的?

最让小希无法忍受的,是那句话。莫名其妙的正当化自己的肉体出轨,名正言顺的宣言自己的精神永远出轨,还自觉逻辑自洽,自我感动?

小希知道斌哥的个性一直以来都有些许懦弱,柔软的成分,但他根本无法想象今时今日的斌哥,究竟是在怎样的环境里,被熏陶成如此让人唾弃的渣滓。愤怒充斥着小希的大脑,斌哥的荒谬已经远远超过他的想象。

自那之后,斌哥还找过几次小希,每次都被小希婉拒了。他这辈子都不打算再和这个人有所交集,让他继续在扭曲的世界里自我感动,已经是小希最后的仁慈了。

而鱼姐,还是在自己的城市里当着小学老师。就朋友圈晒出的近况来说,她过得还不错。小希绝对不打算去找她说斌哥的事情,他不知道哪个更糟——是知道背叛了自己的前男友到现在脑子里还想着她,还是知道自己的前男友从帅气青年变成油腻人渣。还是让她过好自己的生活吧。

小希和壮子许久没联系了。他不敢去问壮子的近况。当初小希和大丹还在担心壮子的创业成败。现在一想,以壮子的行动力,那个创业项目大概率根本没有发生。再去深问,恐怕也就是给大家找尴尬而已。

疫情开始的第三年,雪国因为常年没有中国学生的进入,中国学生会自然而然的走向了衰落,如今听说已经要被一个外国人接管了。车神毕业之后成为了他心心念念的卡车司机,在雪国带薪跨省旅行。小希在雪国的同学们大都回到了国内,很多学生在国内上网课拿到了毕业证书。而像小希的前女友,听说再也没回过雪国。

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是那么戏剧化,却又打破了无数的戏剧化。雪国新居的故事还会继续么?三人组还会再聚首么?学生会还会迎来重振旗鼓的那天么?小希还会在未来和更多的同学一起重聚,看到他们的变化么?小希还会有一天回到雪国,去看看自己生活过六年的那片土地么?

唯一毫无疑问的是,那个地球彼端的国度,那些人,那些事,见证了一个懵懂无知的中二少年,变成老练沉稳的中二青年;见证了一个需要被人搀扶才能前行的小孩,变成了可以扶着他人前进的成年人;见证了一个网络之外毫无存在感的差生,变成了会被他人敬重和赞赏的优秀学长。小希对那片土地,从无比痛恨,到融入其中,再到充满依恋——雪国已经成为小希记忆和成长经历中不可磨灭的一部分。不论过去多久,小希都很乐意昂起头,骄傲的向人们说起这段故事,这段充满惊险,刺激,欢笑与泪水的故事。

(希望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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